谁带她去王家?
同一个男人,还是不同的男人?这些尖锐的问题在她耳边轰鸣。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想起大哥浑身是血、却依旧拼死护着她逃出北平,躲过追兵,一路辗转,最终来到南锣胡同那座陌生的王府门前。
想起大哥用最后的生命,敲开那扇门,将她托付给那位面容威严的老人。
想起没过几天,大哥就因伤势过重,在她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些被她强行封存、不愿回忆的惨痛过往,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冲入她的脑海,带来灭顶的窒息感和尖锐的疼痛。
泪水更加汹涌。她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苏蔓笙。”
顾砚峥再次开口,声音里已透出明显的不耐和冰冷。他显然,已经没有耐心再等待了。
不!不能说!
那些过往,那些惨烈的真相,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大哥用命换来的这条生路就断了,时昀的身世就再也藏不住了,顾镇麟当年的威胁就会变成现实!
她不能让时昀陷入那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不说……
那个她视若生命、小心翼翼藏在阴影里的孩子,就要暴露在这个冷酷的男人面前!到时候,一切就都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两难的选择,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
她慌乱的视线在房间里无意识地扫过,最终,定格在顾砚峥冰冷审视的脸上。
王世钊……
他一定去问过王世钊了!王世钊知道的不多,但肯定提到了“男人”和“身孕”……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一个她曾无比熟悉、却也带着深深恐惧和不安的名字,闯入她混乱的思绪。
何学安。
只有他,只有这个与她有过交集、却早已失去联系的人才能勉强解释得通,才能……
将时昀的身世彻底掩盖,将顾砚峥的怀疑引向另一个方向。
眼下,她已别无选择。
就在顾砚峥似乎彻底失去耐心,准备再次唤人,甚至亲自起身的瞬间――
苏蔓笙猛地冲上前,再次抓住他刚刚放下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地、颤抖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何学安的!”
话音落下,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睫中疯狂涌出。
顾砚峥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冰凉颤抖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落在她紧闭双眼、泪流满面、却透着一股决绝凄楚的脸上。
“何、学、安?”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像冰棱相撞,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苏蔓笙不敢睁眼,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破碎:
“是……时昀……是他的孩子。
当时……也是他,送我去的王家……”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那锐利的目光会穿透她拙劣的谎,看到背后鲜血淋漓的真相。
顾砚峥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一种……难以喻的冰冷怒意。
他伸出另一只手,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猛地攫住了苏蔓笙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睁开眼睛,对上他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眸。
“我竟然……”
他盯着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彻底羞辱和背叛后的、冰冷的痛楚与难以置信的嘲弄,
“连一个何学安……都比不上了?嗯?”
他的逼问,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苏蔓笙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对她不好吗?
不,曾经的他,对她极好。
她也曾想过与他天荒地老,想过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
可是,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家世、权势、他父亲的反对、那个冰冷交易……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一点,她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就隐隐知道。
可她还是无可救药地陷了进去,飞蛾扑火,最终换来的是心碎神伤,是长达四年的分离与煎熬。
天知道,那几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失去他,失去了家人,失去所有希望,在异乡挣扎求生,每一天都像是行走在刀尖上。
若不是有了时昀,这个小小的生命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她或许,早已化作一g黄土。
可这些,她都不能说。
如今,为了护住时昀,再多的谎,再不堪的污名,再锥心的凌辱,她都能承受。她只要她的时昀,平安无事。
“对不起……”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逼视的目光,从颤抖的唇间,溢出这三个苍白无力、却饱含了无尽复杂心绪的字。
“对不起?”
顾砚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甩开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让苏蔓笙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他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也更残忍,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赤红与痛楚:
“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这四年的所有?苏蔓笙,你当我是什么?!”
苏蔓笙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的呜咽。
即使早已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甚至在王世钊那里得到了近乎明示的线索,可当“何学安”这三个字,从她口中亲口承认的瞬间,那股灭顶的、混合着耻辱与心碎的怒意,依旧如同火山般在顾砚峥的胸腔里轰然爆发,几乎要将他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抬手用力撑住发胀刺痛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需要冷静,需要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狠狠压下去。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苏蔓笙压抑的哭泣声,和壁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砚峥似乎终于勉强平复了翻腾的心绪。
他放下手,没有再看地上的苏蔓笙一眼,径直迈开脚步,朝着门口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决绝。
他要走?他要去哪里?是不是……还是要去找时昀?
这个念头让苏蔓笙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从绝望的泥沼中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恐。
不!不能让他走!他一定是生气了,要去找时昀泄愤!
她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了顾砚峥的腰,将脸贴在他冰冷挺括的西装后背上,泪水瞬间浸湿了衣料。
“求你了!砚峥,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错都没有!
你别去!别去见他!别吓到他!
我求你!你要我怎么样都行!别动他!别动我的时昀!”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破碎不堪,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坚持,在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面前,荡然无存。
她只是死死地抱着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作为最后一道屏障,仿佛这样就能拦住他。
顾砚峥的身体在她抱住他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能听到她绝望到极致的哀求。
可是,那又怎样?
“放手。”
他开口,声音嘶哑,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不!我不放!你不能去!你不能!”
苏蔓笙抱得更紧,仿佛一松开,就是世界末日。
顾砚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骇人的冰冷与决绝。
他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死死交握的手指。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的坚定。
“顾砚峥!顾砚峥!我求你!我……”
苏蔓笙被他掰开手指,绝望地再次试图抓住他的衣角,却被他轻易地挥开。
他终于挣脱了她的桎梏,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也彻底隔绝了苏蔓笙凄厉的哭喊和哀求。
“顾砚峥――!!!”
苏蔓笙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哭喊着,哀求着。
可门外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绝望的回声。
她猛地转身,想要拉开门追出去。可门把手纹丝不动――
从外面被锁上了。
“开门!开门!放我出去!顾砚峥!你回来!你别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板,指甲在光滑的漆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很快便劈裂开来,渗出殷红的血珠。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疯狂地、徒劳地拍打着,哭喊着,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母兽。
门外,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哭喊,在空旷华丽却冰冷无比的卧室里回荡,最终,渐渐化为无力的呜咽和绝望的泪水。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这间奢华的牢笼,此刻更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坟墓,将她所有的希望和最后一丝光亮,都彻底埋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