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公馆,二楼主卧。
窗外的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室内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朦胧,勉强勾勒出房间奢华而冷硬的轮廓。
厚重的丝绒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下一条缝隙,透进庭院里几点寥落的路灯光晕,也映出窗前那个久久伫立的、挺拔孤峭的身影。
顾砚峥背对着门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衬衫下摆随意地束在深色的军裤里,勾勒出窄瘦的腰身。
目光穿透玻璃,落在楼下庭院的车道上。
直到那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入铁艺大门,碾过碎石小路,最终稳稳停在主楼门廊前。
他的目光,便紧紧锁在了那辆车上。
他看到副驾驶座上的陈墨迅速下车,绕过车头,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然后,那个纤细的、裹在烟灰色呢大衣里的身影,迟疑地、缓慢地探出身来。
冬夜的寒风瞬间卷起她大衣的下摆和颈间素色的围巾,也吹乱了她鬓边几缕未来得及梳理的碎发。
她在车边站了片刻,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迈开脚步,朝着那扇灯火通明、却令人望而生畏的主厅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有些迟疑,像是不情愿踏入某个既定的牢笼。
顾砚峥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就这样,在二楼窗后的阴影里,沉默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穿过庭院,踏上台阶,最终消失在那扇厚重的大门后。
楼下隐约传来开关门的声响,佣人低低的问候,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
壁炉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轻响,更衬得这房间空旷死寂。
终于,门外走廊上传来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主卧门外。片刻的静默,仿佛门外的人也在做着最后的心理建设。
然后,门把手被轻轻拧动,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苏蔓笙侧身闪了进来,又立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背脊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那是她最后一点可怜的支撑。
她抬起头,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逡巡,最终,落在了窗前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
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带着无形威压的气息,依旧让她浑身发冷,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
她攥紧了冰凉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挪动仿佛生了根的双脚。
一步,两步……她走得极慢,像走在刀尖上,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在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了,不敢再靠近。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炭火细微的燃烧声,和她自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那种沉默,比任何疾厉色都更让人不安。
良久,窗前的身影终于动了。
顾砚峥缓缓转过身,靠在冰凉的窗棂边,目光平静地、甚至是带着几分审视地,落在她苍白惊惶的脸上。
昏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将他一半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更显深邃难测。
他看着她,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看着她身上那件与这奢华卧室格格不入的大衣。
“这几天,”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都很开心么?”
苏蔓笙浑身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大衣粗糙的布料。
开心?
是的,和时昀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即便是最寻常的吃饭、玩耍、哄他睡觉,对她而,都是偷来的、珍贵无比的幸福。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只需做一个最普通的母亲。
可这“开心”,在此刻他的注视下,却像是一种罪过,一种需要掩藏的软弱。
她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顾砚峥看着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脚,朝她走了过来。
军靴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苏蔓笙下意识地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凛冽的男性荷尔蒙味道。
他抬起手,动作竟然出奇地轻柔,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喻的细腻,指尖触到她鬓边一缕被寒风吹乱、散落下来的碎发,轻轻地将它拢到她的耳后。
冰凉的指尖擦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苏蔓笙吓得猛地一缩,以为他要做什么,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顾砚峥却已收回了手,目光依旧锁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深不见底,像是平静的湖面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流。
他薄唇微启,问出的问题,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苏蔓笙头顶:
“那个带你携款潜逃的男人……是谁?”
携款潜逃?男人?
苏蔓笙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男人?
哪有什么男人?
什么叫携款潜逃?
当年顾镇麟给她的那张冰冷的支票,她连碰都没碰,就留在了那间弥漫着沉水香气的茶馆里!
她离开的时候,孑然一身,除了自己的两套旧衣裳,连他曾经送她的那些珠宝首饰、华服美裳,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他们曾经的小家里。
她走得干干净净,只带走了满心的绝望和腹中未成形的骨肉。
何来的男人?何来的携款?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冤枉的刺痛瞬间席卷了她,让她浑身发冷,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问出如此荒谬问题的男人。
“怎么不说话?”
顾砚峥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的惊骇,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
“还想藏着,护着?”
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苏蔓笙,你最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没……没有……”
苏蔓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她慌乱地摇头,眼神惊惶,
“我不知道……什么男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顾砚峥低低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不信任。
他不再看她,仿佛厌倦了这无谓的对峙,转身,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丝绒沙发前,坐了下来。
他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交叠,姿态看似放松,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却一瞬不瞬地、冷冷地锁着她,如同盯着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陈墨。”他对着门口方向,淡淡地唤了一声。
“是。”
陈墨的声音几乎立刻在紧闭的卧房门外响起,清晰而恭谨,显然一直候在门外。
苏蔓笙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顾砚峥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中骤然放大的恐惧,薄唇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平静,却字字如淬了冰的刀:
“去王家老宅,把那个孩子……带来。”
“不――!!!”
苏蔓笙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声音,所有的理智、恐惧、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像疯了一样,猛地扑到顾砚峥面前,
双手抓住他手臂的西装布料,指尖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哀求而变形:
“不可以!
不要!不要带他来!我求求你!不要!别动他!别碰他!”
她语无伦次,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浸湿了他昂贵的西装袖口。
顾砚峥垂眸,冷冷地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臂的、颤抖的手,看着她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脸,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他甚至没有试图甩开她,只是用另一只手,轻易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开。
“你觉得,”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冷酷,
“你能阻止吗?”
苏蔓笙被他甩开,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听到门外隐约传来陈墨离去的脚步声,她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就要朝门口冲去,想要拦住陈墨,哪怕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然而,她的手臂再次被一股大力狠狠拽住!
顾砚峥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铁钳般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别……别带他来……求你了……我说!我说!你别让陈副官去!我求你了!”
苏蔓笙脱力般晃了晃,勉强站稳。她急促地喘息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我没耐心,苏蔓笙。”
顾砚峥重新坐回沙发,声音比方才更冷,更沉,带着最后通牒般的意味,
“好好说。”
苏蔓笙抽噎着,大脑一片混乱。
孩子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