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自己从未碰过苏蔓笙,这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可这话说出来,顾砚峥会信吗?
会不会以为他在推卸责任,反而惹来更大的祸事?
顾砚峥不再催促,只是将穿着锃亮军靴的长腿抬起,随意地架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整个人以一种更放松、却更具压迫感的姿态靠进沙发里,目光平静地、甚至是带着点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王世钊,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一字,一句,说清楚了。”
王世钊被这平静的语气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再无退路。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喘着粗气,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开始叙述:
“是……是……那是奉顺十三年,大概……大概八月份,我们王家还在南锣胡同的老宅。
那时候……就听我爹提起,说有一位故交旧友,全家在北平遭了难,要南下投靠我们。
那时节,从北平南逃的人多了去了,我……我也没太在意。
可我爹左等右等,一直没见到人来。”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声音低了些,带着回忆的恍惚:
“直到……直到那一日,我不在家,是后来听家里的老司机提起,说那天傍晚,有个男人……护着一个年轻女人,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我爹,就在老宅的后门。
也不知道他们跟我爹说了些什么,我爹……
我爹就把他们悄悄留下了,安置在最偏僻的客院,还连夜请了相熟的大夫去瞧。
那男的……伤得极重,没过几天……就没了。
我爹……我爹悄悄给办了后事,没声张。”
王世钊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了那久远的、并不愉快的回忆:
“又过了些日子,我爹突然找我,说要给我纳一房姨太太,就是……就是那个被留下来的女子
人,苏蔓笙。
可……奇怪的是,我爹严令我不得靠近她,更……更不许我碰她。
只让她住在老宅最偏的院子,对外……对外只宣称是我的四姨太,掩人耳目。
我……我也只是在她刚来时,远远地瞧过一眼,脸色苍白,身子很弱,具体模样都记不真切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诞与屈辱的神情:
“直到……直到后来,那天晚上,突然发动,要生孩子了!
闹得宅里人仰马翻,我……我才知道,才知道那苏蔓笙……她早就有了身孕!
我记得那晚,产婆出来说……说胎位不正,怕是难产。
可那苏蔓笙……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硬是死死保住了那个孩子,自己……自己却大出血,险些也没了……”
王世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我……我那时候愣在偏院外头,听着里面的哭喊,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宅里其他人不知内情,还……还跑来恭贺我‘喜得麟儿’!
我……我心里苦啊!
少帅!
我这……这不是替别人养孩子吗?
我……我是真的连那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
他偷眼觑了一下顾砚峥的脸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王世钊心里更慌,连忙继续道:
“后来……后来孩子生了,是个男孩。我爹……我爹欢喜得什么似的,取名叫‘时昀’。
老爷子只对外说是……七月早产,身子弱,要好生将养。
自那以后,老爷子就把他们母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尤其是来了奉顺之后,单独安排了一座最僻静的偏院给她住着,
她……她也从不出门,那孩子更是……我也……
我也没去过。
所以……所以这孩子的具体生辰,到底多大,我……我是真不清楚啊!
少帅,我对天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王世钊说完,已是气喘吁吁,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伏低身体,几乎要以头抢地,只求眼前这位煞神能相信他的说辞,饶过他。
顾砚峥沉默了。
办公室内只剩下王世钊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已收尽,暮色如同浓墨,透过敞开的窗户弥漫进来,将顾砚峥的侧脸笼罩在一片晦暗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锐利如寒星。
良久,顾砚峥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缓,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那个男人……是谁?”
王世钊猛地摇头,带着哭腔:
“卑职……卑职实在不知道啊!我爹从未与我细说,那男人死后,一切痕迹都被我爹抹去了,连姓甚名谁都不知!
只知道……看着似乎也是读书人出身,……”
顾砚峥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件事,除了你和你父亲,还有谁知道?”
王世钊立刻答道:
“没……没有了!现在知道内情的,除了我爹,我,还有……蔓笙她自己,再就是……少帅您了。
哦,还有……当年接生的稳婆和那个大夫,但我爹后来都给了重金,让他们远远离开了,应该……应该不会乱说。”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压得王世钊几乎喘不过气,只能伏在地上,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暮色彻底吞没了房间,只有办公桌上那盏台灯,散发着昏黄孤寂的光。顾砚峥的脸完全隐在了阴影里,只有那挺拔的坐姿和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清晰可感。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冰冷的警告:
“记住了。闭上你的嘴。今日我问你的话,你从未听过。苏蔓笙和孩子的事,你从未知晓。若有一字泄露……”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里蕴含的威胁,比任何直接的恐吓都更令人胆寒。
王世钊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声音哽咽:
“是是是!卑职清楚明白!卑职今日从未见过少帅,从未听过任何话!
卑职什么都不知道!多谢少帅!多谢少帅开恩!”
顾砚峥不再看他,只淡淡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去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王世钊如聆仙音。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和浑身的狼狈,对着阴影中的顾砚峥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办公室的门,冲进了外面昏暗的走廊,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暮色浓稠,只有那盏孤灯亮着。
顾砚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长腿架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完全隐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搭在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奉顺十三年……八月……男人……身孕……七月早产……
这些零碎的词语,如同冰冷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入,卷动窗帘,也吹动了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在暮色与阴影中的雕塑,周身弥漫着一种比夜色更沉、更冷的寒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