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政务大楼三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叩响。声音不重,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却带着回音,透出敲门人内心的惶恐不安。
“进。”
门内传来一道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门板的、无形的威压。
王世钊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亮着,在日渐昏暗的天色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
窗户敞开着,冬日傍晚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得厚重的丝绒窗帘微微晃动,也驱散了室内暖气的窒闷。
顾砚峥背对着门口,立在窗前。他脱去了笔挺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泛着冷光的腕表。
衬衫下摆妥帖地束在深色的军裤里,脚上是锃亮的长筒军靴。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青白色的烟雾在灌入的寒风中迅速扭曲、消散。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霭,恰好从窗口斜射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模糊而刺眼的金边,却照不亮他周身散发的沉冷气息,反而更衬出一种孤峭的、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立刻回头。
王世钊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来的,反手轻轻带上门,阻隔了走廊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探。
他站定在距离办公桌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惊惧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发颤:
“顾……顾少帅,卑职王世钊,奉命前来。不知……不知少帅传唤卑职,有何……有何指示?”
顾砚峥这才缓缓转过身。
吸了口烟,目光平静地落在王世钊那副点头哈腰、额角冒汗的模样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起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朝靠窗那组沙发方向招了招,示意他过去。
王世钊连忙点头哈腰地小步快走过去,却在沙发前僵住了――
顾砚峥已经率先在中间那张宽大的单人丝绒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可那无形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王世钊哪里敢坐?
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双手不安地交握着,脊背微微佝偻,脸上笑容僵硬。
“坐。”
顾砚峥将烟灰随意地弹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抬了抬下巴,指向侧面的单人沙发。
“是,是,谢少帅。”
王世钊如蒙大赦,却又更加忐忑,只敢在沙发边缘沾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
“啪嗒”一声轻响,是顾砚峥将那个银质烟盒随手扔在了光洁的玻璃茶几面上。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目光重新落在王世钊脸上,那目光沉静,却像带着钩子,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
“王政务委员,”
顾砚峥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是是是!顾少帅!”
王世钊立刻应声,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身体前倾,语气急切地开始剖白,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也顾不得擦,
“卑职在!卑职……卑职无能,没……没调教好蔓笙,让她……让她不懂事,惹了少帅厌烦,实在是卑职的错,卑职罪该万死!
您……您要打要罚,卑职绝无怨,只求少帅……只求少帅您高抬贵手,饶了王家这一回……”
他越说越急,声音带了哭腔,两条腿在沙发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若不是强撑着,几乎要滑到地上跪下。
顾砚峥静静听着他这番涕泪交加的“请罪”,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在他话音落下后,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冰冷,不带丝毫温度,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王世钊头上,让他瞬间噤声,脸色更加惨白。
“慌什么?”
顾砚峥弹了弹烟灰,目光淡淡扫过他,“王政务委员。”
王世钊被他看得心头狂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砚峥将身体坐直了些,手肘支在膝盖上,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
他盯着王世钊惊恐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问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玻璃上:
“你和这苏蔓笙的……孩子,多大了?”
“孩……孩子?”
王世钊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没想到顾砚峥会直接问这个!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砚峥,却在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的黑眸时,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帘,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脑子飞速转动,是问时昀?
顾砚峥怎么会突然问起时昀?
他强压下心悸,声音颤抖,带着试探和极度的不确定:
“您……您是说……时昀?这……好像……两岁多……还是……三岁??”
他说得含糊,
顾砚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的弧度极小,却让王世钊瞬间如坠冰窟。
他听到顾砚峥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不悦:
“嗯?你这当爹的……对自己儿子的年岁,这般不上心?”
“这这这……少帅!少帅息怒!”
王世钊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他连忙稳住身体,声音带着哭腔,
“卑职……卑职家中子女众多,琐事缠身,这……这实在是……记不太真切了……我……我再仔细想想……”
他抬手用力抓了抓后脑勺,做出苦思冥想的模样,实则心里乱成一团麻。
“两岁多,”
顾砚峥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跟着追问,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是多多少?”
“大概……大概……也是快三岁了这样…还是……”
王世钊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衬衫领口,他胡乱说着,眼神躲闪,
“具体…卑职……卑职实在是公务繁忙,想……想不起来了……”
“哦?”
顾砚峥拖长了音调,身体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却依旧锁在他脸上,像鹰隼盯着猎物,
“想不起来了?那你是如何将她……娶进门的,总该还记得吧?”
“扑通”一声!
王世钊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从沙发边缘滑跪在了地上。
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磕得他膝盖生疼,他却毫无所觉,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抬起煞白的脸,看着沙发上那个如同神o般居高临下审视他的男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形走调:
“顾少帅!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都是流!卑职……卑职不是那个,不是那个和蔓笙卷款跑路的男人啊!
我……我……我爹将人带回来的时候,蔓笙……蔓笙她……就已经有了身孕了!我……我……我实在是……”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将刚刚对陈墨说过的话又颠三倒四地重复了一遍,只想撇清关系。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指间的香烟已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将烟蒂摁熄在烟灰缸里。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听到“有了身孕”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深潭般的平静。
“哦?”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王世钊更加胆寒,
“进你们王家的时候……就有身孕了?你这……”
他话未说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无尽的审视和压力。
“不不不不!顾少帅!不是您想的那样!”
王世钊吓得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形象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