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时昀放在地上,蹲下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神里带着安抚和请求。
时昀很懂事,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妈妈严肃紧张的神情,立刻用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眨巴着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苏蔓笙指了指床上,时昀立刻会意,像只灵活的小猫,哧溜一下钻进了被窝,连小脑袋也蒙了进去,只留下一小撮头发露在外面。
王世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伴随着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催促:
“蔓笙?你在楼上吗?下来啊,哥真有要紧事!”
苏蔓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绝不能让王世钊看到时昀。
这三年多,她深居简出,住在最僻静的偏院,几乎从不出门见客,日日夜夜守着时昀,防的就是这张与顾砚峥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被外人瞧见,惹来滔天大祸。
王老太爷心里是雪亮的,张妈、刘妈、朱伯,还有那位因儿子重病回乡下的王妈,自从那次顾砚峥亲自登门“要人”后,也都亲眼见过那位少帅的雷霆手段和……与时昀惊人相似的眉眼。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嘴上从未点破,也都默契地帮着遮掩,护着这个身世成谜的孩子。
眼看王世钊就要上楼,苏蔓笙正不知如何是好,楼下传来王老太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怒意:
“下去!在楼下……等着!别……别吓到孩子!”
是朱伯推着轮椅,将王老太爷从里屋送了出来。
老爷子显然也是被惊动了,身上披着厚棉袍,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手里紧紧攥着紫檀木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王世钊在楼梯口停下脚步,看着楼下怒目而视的老父亲,以及一旁沉默但眼神警惕的朱伯,终究不敢造次。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着楼上喊道:
“行行行!蔓笙,你下来!我在楼下等你,真有要紧事!”
说罢,悻悻地转身下楼。
苏蔓笙在门后听着楼下的动静,直到确认王世钊下了楼,才缓缓松了口气。她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时昀立刻从里面钻出来,小脸闷得红扑扑的,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小声问:
“妈妈,坏人走了吗?”
苏蔓笙勉强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时昀乖,在房间里玩一会儿,妈妈下去说几句话,很快回来,好不好?”
时昀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苏蔓笙,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妈妈快点回来。”
“好。”
苏蔓笙亲了亲他的脸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楼下厅堂里,王世钊正背着手,焦躁地踱来踱去。一见苏蔓笙下楼,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急切:
“哎哟,我的好蔓笙,你可算下来了!你回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还是今儿个一大早,在政务大楼里听陈副官他们闲话提起,才知道你回来了!你你你……”
他上下打量着苏蔓笙,见她虽然比上次见时气色稍好,但依旧瘦弱,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衣裳,素面朝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刚想脱口问出“是不是顾少帅腻了你了?”,眼角余光瞥见朱伯推着脸色不虞的老父亲过来,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上一副关切又忧心的表情。
“蔓笙啊,”
王世钊搓着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你这次回来……能住多久啊?”
他紧盯着苏蔓笙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苏蔓笙走到八仙桌旁,端起方才刘妈给她倒的、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双手捧着那粗瓷茶杯,冰凉的杯壁让她指尖微微发颤。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
“不知道?!”
王世钊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脸上却已掩不住惊慌,
“这……这是什么意思?蔓笙,你跟哥
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顾少帅他……他没说让你住多久?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王世钊能有今日,不就是靠着把苏蔓笙送到顾砚峥床上这层关系吗?
虽说名不正不顺,可顾砚峥肯收下她,肯为她庇护王家,这就是天大的面子!
可如今……他可是听说了,周明轩那个老狐狸,千方百计把自己那个在北平念过女中的女儿送到顾砚峥跟前“应酬”,顾砚峥还真跟那周小姐出去喝了咖啡!
百乐门那个头牌歌女白莉莉,也和顾少帅走得颇近。
现在好了,正牌的、国外来的未婚妻也到了!
这都能凑成一桌麻将了!
他苏蔓笙算什么?
一个挂着名的四姨太,还带着个“拖油瓶”的外室?
如今正主来了,她就被打发回这老宅了?
王世钊越想越怕,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他看着苏蔓笙低头不语的样子,只觉得王家上下的身家性命,都系在她此刻的“恩宠”上了。
他上前一步,也顾不得老父亲和朱伯还在场,急声道:
“蔓笙啊!我的好蔓笙。我没求过你什么,这回我求你了!你……你想想办法,讨好讨好顾少帅吧!
咱们王家的前程,不,是咱们王家上下这么多口人的命,可都在你手里攥着啊!这……这正派的未婚妻回来了,你就被送回来了,这这这……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苏蔓笙听着他那些市侩而惊恐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尤其是“未婚妻”那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劈得粉碎。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她再也听不下去,霍然站起身,手中的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冰冷的茶水。
她看也不看王世钊那张写满惊恐和算计的脸,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楼梯走去。
“蔓笙!蔓笙!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能不管王家啊!”
王世钊在她身后急切地喊着,还想追上去。
“混账东西!给我滚出去!”
王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举起手中的拐杖,就要朝王世钊打去,朱伯连忙扶住他。
王世钊吓了一跳,躲开拐杖,看着苏蔓笙那抹决绝而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看看怒不可遏的老父亲,重重地跺了跺脚,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反而可能惹恼了苏蔓笙。
他最后看了一眼寂静的二楼,终究是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转身,走出了王家老宅的大门。
厅堂里,只剩下王老太爷粗重的喘息声,和朱伯低低的劝慰声。
楼上,隐约传来时昀稚嫩的、带着依赖的呼唤:
“妈妈?”
苏蔓笙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将汹涌的泪意狠狠逼回。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前路茫茫,她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显得如此奢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