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点鱼肚白的微光,昨夜的积雪覆盖了奉顺城的大街小巷,王家老宅的庭院也铺上了一层松软洁白。
比起外间的严寒,厨房里早已是暖意融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熬着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翻滚着,散发出谷物特有的醇厚香气。
苏蔓笙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了。
轻手轻脚地离开仍在熟睡的时昀,她换上一身靛蓝碎花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藏青色对襟棉袄,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脂粉未施,便下楼进了厨房。
刘妈正在灶台前忙碌,见苏蔓笙进来,忙用围裙擦了擦手:
“蔓笙,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早饭有我呢。”
“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也好。”
苏蔓笙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她自然地接过刘妈手里的水瓢,往面盆里舀水,准备和面做时昀爱吃的葱油小花卷。
“时昀昨儿晚上睡得晚,早上怕是会饿,我给他蒸几个小花卷。”
刘妈看着她清瘦的侧影,在氤氲的蒸汽和温暖的灶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心里不由得一酸。
这时,张妈也披着棉袄进来了,手里挎着个竹篮,看样子是准备出门采买。
“蔓笙醒了?今儿个想吃什么?我去市集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鱼,给老爷子熬汤,也给你和时昀补补身子。”
张妈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目光关切地扫过苏蔓笙。
苏蔓笙和面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了看灶膛前佝偻着身子添柴的刘妈,又看了看门口一脸关切的张妈。
厨房里蒸汽缭绕,米粥的香气弥漫,这寻常的、温馨的场景,却让苏蔓笙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挽着张妈走到庭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张妈,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我。”
张妈愣了一下,看到苏蔓笙眼中那抹隐忍的哀恳和决绝,心头也是一紧。
她放下竹篮,握住苏蔓笙冰凉的手,同样低声道:
“你说,只要是我这老婆子能做到的。”
苏蔓笙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难以启齿的请求说出口,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
“帮我去西药堂……开几剂……避孕的汤药。”
张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握着苏蔓笙的手也紧了紧。
她是过来人,苏蔓笙这三的处境有多难…
如今苏蔓笙突然要这个……这意味着什么,张妈心里明镜似的。
她看着苏蔓笙苍白而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和怜惜。这孩子,是被逼到何种地步,才会主动开这个口。
惊讶归惊讶,张妈很快稳下心神,拍了拍苏蔓笙的手背,声音沉静而可靠:
“我知道了。你别急,也别怕。
我这就去,顺便给老爷子买点他常吃的茯苓、党参,一并抓了,不惹眼。”
“诶,多谢张妈……”
苏蔓笙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瞬间涌上的水光。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谅与周全,在这冰冷的世道里,显得如此珍贵。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时昀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惊慌失措的喊叫:
“妈妈!妈妈!”
苏蔓笙心头一跳,立刻转身,快步走出厨房。
刚踏进厅堂,就见时昀只穿着单薄的棉布睡衣,光着一双小脚丫,咚咚咚地从楼上跑下来,小脸上满是惊慌,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看到她,就像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我以为你又走了!不要时昀了!”
苏蔓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她连忙蹲下身,将儿子冰凉的小脚丫捂在自己温暖的掌心,又用袖子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珠,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会呢?时昀这么乖,妈妈怎么会不要时昀?妈妈只是起来给时昀做早饭呀。”
她摸了摸时昀冰凉的小脚,心疼道:
“瞧瞧你,袜子也不穿,鞋也不穿,就这样跑下来,多冷呀,要生病的。”
她一把将儿子抱起,搂在怀里,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将他冰冷的小脚丫揣进自己怀里暖着,又拿过旁边烘在火盆边的、暖烘烘的袜子和虎头棉鞋,仔细地给他穿上。
时昀紧紧依偎着她,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一错眼,她就会消失。
“好了,小脚暖和了。”
苏蔓笙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哄道,
“走,我们去看看刘婆婆给咱们时昀煮了什么好吃的?”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急促而带着几分不耐,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苏蔓笙刚刚回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沉入冰窖。
抱着时昀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是他吗?
这么快?
一夜过去,他就迫不及待要来将她带离时昀身边?
刘妈也听到了敲门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朝大门走去,一边疑惑地嘀咕:
“这么早,是谁呀?”
苏蔓笙脸色发白,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抱起时昀,快步朝楼上走去,脚步有些慌乱。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让时昀暴露在任何可能带来危险的目光下。
“蔓笙!蔓笙你在不在家?开门!我是世钊!”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急躁的男声。
不是他。
苏蔓笙脚步一顿,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王世钊?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来得这样急?
刘妈已经开了门,看清来人,语气有些疏离:
“是大少爷啊,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这是我王家老宅!”
王世钊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绸面长袍,外罩黑色缎面马甲,头上戴着时新的礼帽,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油滑的笑容,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
他不等刘妈完全让开,就侧身挤了进来,目光在院子里一扫,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急迫:
“刘妈,你别瞒我,蔓笙是不是回来了?我听说……”
刘妈皱了皱眉,挡在门口的身子没动,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世钊却已从她神色中得到确认,脸上喜色一闪,也顾不上刘妈,迈开步子就往厅堂里走,一边走一边提高了声音喊:
“蔓笙!蔓笙!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出来!有事要和你谈谈!”
苏蔓笙此时已抱着时昀快步进了二楼的卧室,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