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峥先看到了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随手拍了拍身边白莉莉只裹着一层薄薄旗袍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主人对宠物的随意,
“去吧,我和沈处长说几句话。”
白莉莉被他拍得身子微微一颤,脸上却漾开更妩媚的笑,娇嗔道:
“顾少帅……讨厌,用完就丢呀?”
话虽如此,她却很懂得看眼色,立刻盈盈起身,拿起搭在一旁椅背上的白色裘皮小坎肩,松松披在肩头,对沈廷也抛去一个媚眼:
“沈处长,你们聊,我去准备一下,等会儿上台。”
说罢,扭着不盈一握的腰肢,风情万种地走向后台方向,途中还不忘回头,朝顾砚峥的方向送来一个欲语还休的眼波。
沈廷在顾砚峥另一侧坐下,立刻有侍者送上干净的杯子并斟上酒。
他盯着顾砚峥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看了看白莉莉摇曳生姿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
“顾砚峥,你这是什么路数?山珍海味吃腻了,想换点不一样的口味开开荤?”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顾砚峥没回答,只是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质的打火机,啪嗒,啪嗒,一下点燃,一下又合上盖帽熄灭。
幽蓝的火苗明明灭灭,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楼下,白莉莉已登上了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墨绿色的旗袍闪着细碎的光,她正对着麦克风,眼波却精准地抛向二楼的卡座。
顾砚峥遥遥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她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刘铁林那批进口的医疗器械,用着可还顺手?”
顾砚峥忽然开口,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沈廷抓起一把侍者刚送上的盐h杏仁,丢进嘴里嚼着,含糊道:
“东西是不错,德国货,精度高。不过砚峥,你别打岔。
我问你,你今晚这是唱的哪一出?
明天叶心栀就从南京回来了,你这边跟周家小姐喝咖啡,晚上又跑来这里跟白莉莉……你让公馆里的那位怎么办?”
他索性把话挑明,眉头拧得更紧。
顾砚峥弹了弹指间的烟灰,灰烬飘落在水晶烟灰缸里。
他转过头,看着沈廷,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什么怎么办?你觉得,我该拿她怎么办?”
沈廷被他这无所谓的语气噎了一下,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让他皱了皱眉:
“你要跟叶心栀结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大帅和叶家都不会允许有变。
既然注定要娶别人,砚峥,听我一句,对蔓笙……放手吧。
给她条活路,也给你自己留点余地。”他难得说得如此直白恳切。
“放手?”
顾砚峥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温度,
“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把她找回来,沈廷,你让我放手?”
“那你想怎样?”
沈廷的声音被压得更低,
“把她藏起来当见不得光的…”
顾砚峥沉默了,只是指间的香烟燃烧得更快,猩红的火点逼近他的指尖。
舞池里的音乐换成了快节奏的爵士乐,白莉莉在台上唱着软绵绵的情歌,台下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片醉生梦死的繁华景象。
这一切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清晰:
“结婚又怎样?结了婚,就不能娶姨太太了?
还是说……外面不能有女人?她…不也是王世钊的四姨太?”
沈廷先是一愣,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指向某个时刻。
沈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调侃,却带着一丝疲惫,
“我当你在说醉话。
不能陪你了,一会儿婉清的飞机该到了,我得去接她。”
顾砚峥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又拿起了酒杯。
沈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少喝点。走了。”
沈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顾砚峥独自坐在喧闹中心的寂静里,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里面倒映着舞厅顶部旋转的玻璃球折射出的破碎光斑,光怪陆离。
他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片冰冷的空旷。
白莉莉缠绵的歌声隐隐传来,像是在唱着什么“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任由那甜腻的歌声和浓烈的烟酒气将自己包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心底某个角落,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尖锐的痛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