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爹爹太过热情,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顾少帅海涵。
回去后,爹爹并未责怪婉妍,只是……只是担心没能让少帅尽兴。”
顾砚峥闻,目光转回她脸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只淡淡道:
“周科长有心了。”
见他似乎并未介怀,周婉妍心下稍安,胆子也大了些。
她拿起银质小勺,轻轻挖了一角涂抹了凝乳和草莓酱的司康饼,小口吃着,姿态优雅,又似乎不经意地提起:
“顾少帅,听说您曾两次远赴西洋求学,见的都是大世面。
不知……两次去的,可是同一处地方?
西洋风光,定是与我们奉顺大不相同吧?”
她试图切入一个能展示自己见识、又能引他多谈的话题。
顾砚峥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第二次出国……那段记忆如同猝不及防的冰锥,刺破他平静的表象。
为了谁?
为了什么?
那些焦灼的日夜,无望的追寻,最终只换来更深的失望与冰冷的现实。
他周遭的气息,似乎无形中冷冽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窗外的一幕短暂吸引。
一个穿着素色棉袍、围着灰色围巾的年轻女子,正蹲在街边,细心地为面前一个约莫三四岁、戴着虎头帽的小男孩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染的雪花。
那孩子不知说了什么,女子笑了起来,眉眼温柔,然后一把将孩子抱起,搂在怀里。
孩子咯咯笑着,小手环住她的脖子,母子俩说说笑笑,转身汇入了人流,渐行渐远,只留下雪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
那平凡却温馨的画面,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某个纤弱的身影,早上他整装完毕准备出门时,还缩在蓬松的被子里,只露出一点乌黑的发顶和半张小脸,睡颜安静得近乎脆弱……
与窗外那对母子的身影,诡异地在他脑海中重叠、交错。
“顾少帅?”
周婉妍见他久未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出神,不由轻声唤道,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来往行人,
“是……认识的人吗?”
顾砚峥蓦地回神,眼底那瞬间的恍惚与深潭般的晦暗迅速被惯常的冷冽覆盖。他转回头,看着周婉妍,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周小姐觉得,若是一对母子被迫分开,会如何?”
周婉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思索片刻,斟酌着答道:
“自然是……伤心难过吧。骨肉分离,世间至痛。
就像……就像我当初离家去女塾寄宿,头几日也是想家想得偷偷哭呢。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少女的天真与一丝不自觉的娇纵,
“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反正每周都能回家见到我娘。”
她自顾自地说着,谈及学堂趣事,家中琐碎,偶尔含蓄地表达对西洋文化的向往,试图引起共鸣。
声音轻柔婉转,姿态优美。
然而,顾砚峥却似乎并未听进去多少。
他心绪已被那对母子的身影,以及早晨公寓卧室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所占满。
周婉妍轻柔的话语,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只是偶尔“嗯”一声,或点一下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深邃的眼神却让周婉妍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正极为耐心地倾听,这让她心中暗喜,说得越发多了。
日影西斜,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昏黄。顾砚峥抬手,看了眼腕表。
周婉妍适时地停下话语,露出温婉的笑容。
顾砚峥放下早已冷掉的咖啡,示意侍应生结账,然后起身:
“不早了,送你回去。”
周婉妍心中雀跃,努力维持着端庄,柔顺地点头:
“有劳顾少帅了。”
“奉顺一号”缓缓驶离咖啡馆,融入傍晚的车流。车子最终停在了周府气派的铸铁大门前。
周婉妍从副驾驶座下车,站在门廊下,转身对着车内轻轻挥手,脸上是混合着羞涩与期待的红晕:
“顾先生,今天多谢您。下次……再见。”
车窗半降,顾砚峥坐在后座,侧脸在暮色中显得轮廓分明,他并未多,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陈墨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周府门前。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顾砚峥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在咖啡馆里那点稀薄的温和气息早已消散殆尽,只余下一片沉冷的漠然。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去百乐门。”
陈墨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应道:
“是。”
“叫沈处长也过来。”顾砚峥补充了一句,依旧没有睁眼。
“明白。”
陈墨方向盘一转,车子朝着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的繁华街区驶去。车窗外,奉顺城的夜晚刚刚拉开序幕,而属于某些人的夜晚,或许才刚刚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