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苍白,勉力穿透稀薄的云层,落在法租界边缘的“蓝鹊”咖啡馆拱形玻璃窗上。
窗内温暖如春,留声机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蓝调,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与黄油烘焙的甜腻。
穿着黑白制服、系着蕾丝围裙的女侍应生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小圆桌之间。
周婉妍坐在临窗最好的位置,已经等了将近半小时。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一身胭脂红软缎滚银边旗袍,外罩着雪白的狐裘短披肩,颈间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耳上是同款的米珠坠子,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照人。
新烫的卷发梳成时髦的爱司髻,斜斜别着一支水钻发卡,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街道,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终于,一辆黑色的、车头飘扬着小旗的“奉顺一号”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咖啡馆门前的梧桐树下。
车身光可鉴人,气势不凡,引得路人侧目。
周婉妍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甜美又带着羞怯的笑容,隔着擦拭得锃亮的落地玻璃窗,朝着车内隐约的人影轻轻挥了挥手。
车门打开,顾砚峥弯腰下车。他穿着一件做工精良的黑色呢子长大衣,挺括的肩线衬得身形越发挺拔,里面是同色的西装三件套,领带是深蓝色的,一丝不苟。
他并未立刻看向窗内,而是立在车边,目光看似随意地环顾了一圈街面,修长的手指理了理左手腕的衬衫袖口,露出下方一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
午后的寒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神色平静,目光掠过对面街角、报摊、以及不远处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别克轿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随即恢复如常,迈开长腿,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周婉妍早已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望着那个朝她走来的、气势迫人的英俊男人,心跳如擂鼓。
“顾……顾先生。”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刻意的紧张与仰慕。
立刻有训练有素的侍应生上前,恭敬地接过顾砚峥脱下的大衣。
他里面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更显气质卓然,肩章与领口的金属徽记在室内灯光下闪着暗芒。
他微微颔首,在周婉妍对面的深棕色丝绒沙发椅上坐下,姿态舒展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是我来晚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清冽,听不出情绪,只微挑了下眉梢,目光落在周婉妍面前那杯冷掉的咖啡上。
“没有没有,”
周婉妍连忙摇头,也跟着坐下,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膝上的丝帕,
“婉妍也是刚到不久。
顾少帅军务繁忙,能拨冗前来,婉妍已经很高兴了。”
她语速稍快,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顾砚峥不置可否,目光扫过桌面上的鎏金菜单。
“喝点什么?”
“我……”周婉妍迟疑了一下,她其实喝不惯咖啡的苦味,但此刻又不想显得不合时宜,只柔声道,
“我喝不了咖啡,怕晚上睡不着。”
“那红茶?司康饼?”
顾砚峥语气平淡,像在完成一项既定的流程。
“好……”周婉妍顺从地点头,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更柔,
“您……您替婉妍拿主意就好。”
顾砚峥没再多,抬手招来侍应生,合上菜单:
“一杯锡兰红茶,一份司康配凝乳。一杯蓝山,不加糖。”
语速简洁,不容置喙。
“好的,先生,小姐,请稍等。”侍应生记下,躬身退开。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顾砚峥的视线转向了落地窗外,似乎对街景颇有兴趣。周婉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到寻常的行人与车辆,并未察觉异样。
顾砚峥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对面街角那辆始终未曾离开的黑色别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笑意极淡,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轻蔑与嘲讽,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顾……顾少帅,”
周婉妍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打破沉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仰慕,
“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似乎……心情不错?”
顾砚峥收回目光,端起侍应生刚送上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蓝山咖啡,浅啜一口。
纯黑的液体,不加奶也不加糖,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他抬眸,目光落在周婉妍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却似乎并未真正聚焦。
“哦,没什么。”他放下骨瓷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周小姐,还在上学?”
“是的,”周婉妍挺直了背脊,露出得体的笑容,
“在北区女子学堂,读文学和艺术。”她试图展现自己并非徒有其表。
“嗯,挺好。”
顾砚峥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真心赞许还是随口敷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似乎又飘向了窗外某个不确定的远方。
周婉妍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态度,心下微急,正想再找些话题,忽然想起父亲周明轩的叮嘱,要适时表达感激,拉近距离。
她脸上泛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轻柔带着歉意:
“上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