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晨光,并未给平城带来多少暖意,惨白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漫进特护病房,在深色地板上切割出冰冷的几何形状。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隐约药味,唯有窗边水晶瓶里那束叶心栀带来的百合,兀自散发着过于甜腻的芬芳,试图掩盖一切病痛的气息。
顾砚峥的意识,是从一片黏稠沉重的黑暗深处,艰难上浮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仪器的低鸣、布料摩擦的o@,以及……
一些人刻意压低的、却又掩不住激动情绪的交谈声,遥远而模糊。
随后是知觉,身体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无处不在的钝痛,尤其是左后肩背处,那痛楚尖锐而深刻,提醒着他昏迷前最后经历的可怖撕裂。
喉咙干渴得如同被沙砾打磨,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像坠了千斤重石。废墟的幻影在脑际一闪而过――
崩塌的梁柱、刺鼻的烟尘、冰冷的钢筋贯穿躯体的剧痛,以及……那张近在咫尺、泪水模糊却清晰无比的脸。
她颤抖的唇印上来的冰凉触感,咸涩的泪水,还有那带着绝望哭腔、却字字锥心的回应:
“我选你。”
“我也喜欢你啊……”
这声音如同破开混沌的惊雷,又似最柔韧的丝线,死死缠住他即将沉沦的神魂,将他拼命从无边的黑暗里往回拉。
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丝缝隙。
模糊的光影晃动,渐渐聚拢成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轮廓。
“醒了!醒了!大帅,砚峥醒了!”
是苏婉君带着惊喜泣音的声音,就在近旁。
“快!林教授,沈医官,砚峥他睁眼了!”
另一个沉稳许多、却同样难掩激动的是父亲顾镇麟。
几张面孔凑近了,带着急切与关切。苏婉君眼含泪光,手里攥着丝帕;
父亲顾镇麟穿着笔挺的将官常服,背着手站在床边,虽竭力维持着威严,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的疲色却泄露了他的担忧;
林峥戴着眼镜,神情严肃中带着审视;
沈廷站在稍后,面色疲惫,眼中却流露出由衷的欣慰。
还有一张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的年轻女子的脸,是叶心栀。
她微微探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担忧与喜悦的神情,颈间的钻石项链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
各种声音涌向他,呼唤着他的名字,询问他的感觉。
顾砚峥的视线却有些涣散,他吃力地、缓缓地转动眼珠,目光掠过一张张关切的脸,在病房内有限的空间里搜寻。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灼烧着他的意识,那个在绝望边缘给予他回应的身影,那个他拼尽全力也要回来见的人……
在哪里?
没有。
床边,窗边,门口……都没有那抹纤细的、穿着素淡衣衫的身影。
只有陌生的百合花香,和几张熟悉却并非他最想见的面孔。
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和更深沉的焦躁,从他眼底极快地掠过。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回应那些急切的询问。
沈廷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反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视线搜寻的轨迹和那瞬间的黯淡。
沈廷心中了然,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带着医者特有的安抚力量,也刻意强调了某个词:
“砚峥,醒了就好。别担心,大家都没事,你安心休养。”
顾砚峥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沈廷脸上,他极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先别急着说话。”
林峥教授已戴上听诊器,示意众人稍微让开些空间,开始为他做初步检查。
冰凉的听头贴上胸膛,顾砚峥配合地保持着不动,只是眉头因牵动伤口的疼痛而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头晕?恶心?”
林峥一边听诊,一边询问,语速平缓。
顾砚峥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
他的意识在迅速回笼,身体的感知也越发清晰。
痛,无处不在的痛,但最清晰的,是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急于确认什么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