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平城的冬夜,寒意像是能透过砖石墙壁渗进来,连走廊里昏黄的壁灯都仿佛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霜气。
苏蔓笙端着熟悉的搪瓷器械盘,盘里整齐码放着消毒器械、棉球和今晚最后一瓶需要更换的注射液。
她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过去几日每一个深夜,熟练地避开巡夜护工,走向那扇沉沉的绿漆木门。
这是她唯一能名正顺、且无人打扰地靠近他的时刻。
借着夜班护士“巡视危重病人”的由头,她可以在里面待上稍长一些时间,为他擦擦脸,检查伤口敷料,或者只是静静地看一会儿他沉睡的容颜,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他一些。
然而今夜,当她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时,里面透出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让她动作一滞。
病房内,灯火比往常亮些。
除了床头那盏惯常亮着的、罩着绿色纱罩的小台灯,沙发旁的高脚落地煤油灯也被点亮了,晕开一圈温暖却带着距离感的光晕。
苏婉君并未如往常一样在隔壁的单间休息,而是坐在靠墙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只细白瓷的盖碗,正小口抿着参茶。
她换了一身深青色暗纹织锦缎旗袍,外罩了件玄狐皮的短袄,显得雍容而矜贵。
而下午见过的那位高贵的小姐。
此刻也端坐在病床边的另一张高背椅上。她已脱去了白日那件精致的薄呢大衣,只穿着珍珠白色的洋装连衣裙,领口缀着细细的蕾丝,颈间一条小巧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而冰冷的光。
她烫过的波浪卷发松软地披在肩头,侧影优雅,正微微倾身,似乎在聆听苏婉君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
苏蔓笙的出现,打破了室内原本低柔的谈话声。
叶心栀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苏蔓笙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对下位者的礼貌性关注,但苏蔓笙却敏感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羽毛掠过湖面般的审视与打量,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她全身上下,
最终停留在她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红肿、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上。
苏蔓笙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目光。
她端着器械盘,脚步比平日更轻、更稳地走进来,微微向苏婉君的方向颔首示意,然后便径直走向病床,开始她每晚的例行工作。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来自叶小姐的目光,并未移开,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一层无形的、带着微妙压力的薄纱,笼罩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蔓笙强迫自己忽略那不适感,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
她先看了看挂在床头的玻璃滴瓶,确认药液流速,然后动作娴熟地关闭调节器,取下快滴完的旧瓶,检查新瓶的标签,消毒瓶口,换上,排气,调整滴速……
一系列动作流畅而安静,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属于医护人员的专业与沉稳。
她的手指偶尔会轻轻触碰顾砚峥插着针头的手背,感受其下的温度,目光也总会不自觉地在他苍白却平静的睡颜上停留一瞬。
“这位护士小姐做事真是稳妥又细心。”
叶心栀清润柔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室内只有器械轻微碰撞声的寂静。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目光落在苏蔓笙忙碌的手上,语气是赞许的,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距离感,
“这几日,多谢你照顾砚峥了。”
苏蔓笙正在调整输液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身,朝着叶心栀的方向略一低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显得有些闷:
“叶小姐客气了,这是分内之事。”
苏婉君也放下茶碗,温道:
“是啊,这小护士年纪看着轻,心却细,又肯吃苦。
砚峥昏迷这些天,多亏了她和沈医官他们精心照料。”
苏蔓笙依旧低着头,将用过的棉球镊子等归置到盘中。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李副官压低的声音传来:
“三太太,大帅那边来的电话,找您。”
“诶,好,就来。”
苏婉君应了一声,起身,对叶心栀歉意地笑了笑,
“叶小姐,我去接个电话,失陪一会儿。”
叶心栀优雅地站起身:“夫人请便,砚峥这里有我呢。”
苏婉君又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沉睡的儿子,轻叹一声,拢了拢披肩,转身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拢,将这方空间留给了叶心栀、苏蔓笙,以及昏迷不醒的顾砚峥。
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凝滞了些。
煤油灯的光晕静静流淌,将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