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你赢了。你确实……没有给我添麻烦。”
相反,你让我在这绝境里,抓住了比胜利更真实的东西。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苏蔓笙身体微微一颤,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是在说,她留下来,参与了救治,见证了胜利,并非他最初斥责的“添乱”。
可此刻,这话听在她滚烫的耳朵里,却有了另一层让她心慌意乱的意味。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竟是刚才自己意识模糊时,那句脱口而出的“讲题”,以及之后发生的、远超“讲题”范畴的一切……懊悔、羞赧、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她裹得喘不过气。
耳尖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衣领之下。
就在废墟下空气滚烫又凝滞的同时,刚刚被北洋军彻底控制的三七团临时驻地,却弥漫着与胜利喜悦不甚协调的紧绷气氛。
沈廷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已然沾了不少灰尘泥点,清俊的脸上带着连夜奔波指挥医护救治的疲惫,但更浓的是焦灼。
他快步穿过一片狼藉却洋溢着兴奋气息的营地,抓住每一个相识的军官或士兵询问,得到的回答却都令他心不断下沉。
最终,他在一处临时搭起的医疗帐篷外找到了正指挥学生搬运药品箱的林峥教授。
老教授眼镜片碎了半边,用胶布勉强粘着,花白的头发凌乱,长衫下摆撕破了一道口子,但精神尚可。
“林教授,可见到砚峥?”
沈廷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干。
林峥闻声抬头,看清是沈廷,推了推破损的眼镜,摇头叹道:
“沈廷啊。砚峥?…”林峥蹙眉回忆,
“带着苏蔓笙出去了,”
他指了指营地外围、靠近昨日交火最激烈区域的方向,
沈廷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顾砚峥绝非临阵擅离之人,更不可能在激战正酣时带着苏蔓笙无故失踪一夜!
他立刻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营地,厉声喝道:
“秦大勇!”
“在!沈医官!”
一个满脸烟尘、左臂缠着绷带却精神亢奋的彪形大汉应声跑来,正是昨日带头冲锋的三营长秦大勇。
“昨晚顾少将带着那位女医护,往哪个方向去了?”
沈廷语速极快,目光如炬。
秦大勇被沈廷罕见的严厉神色弄得一愣,抓了抓同样脏污的头发,努力回想:
“昨晚……炮火太猛,少将过来问了苏医护的去向,后来好像看见少将带着人往营外西边去了,那边流弹多,俺还喊了一嗓子,
可少将没回头……再后来俺就带弟兄们冲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胜利的狂喜褪去,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只顾着带兄弟们拼命拿下阵地,竟完全没留意少将后来是否平安归来!
沈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当机立断,对秦大勇命令道:
“你立刻点一队手脚利索、没受重伤的弟兄,
带上绳索、撬棍,还有担架,跟我去西边找!快!他们可能出事了!”
“是!”
秦大勇一个激灵,挺直脊背,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少将若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
他不敢再想,猛地转身,扯着嗓子对附近正在休整的士兵吼道:
“一队的!还能动的都给老子抄上家伙!绳索、铁锹、撬棍!带上担架!快!跟老子走!”
胜利的喧嚣尚未散去,一小队人马已带着与周围喜庆格格不入的凝重表情和全套救援工具,跟着面色沉肃的沈廷,朝着营地西侧那片尚未清理、依旧冒着缕缕青烟、遍布断壁残垣的危险区域,疾步奔去。
清晨的阳光下,那一片废墟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吞噬一切的巨兽,无人知晓,在那寂静之下,正涌动着怎样未及明的情潮与等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