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炽,却驱不散西郊这片焦土残垣间的森森死气。
断裂的梁木斜指向天,焦黑的砖石胡乱堆叠,未散尽的硝烟混合着晨雾,低低地缠绕在废墟之上。
沈廷面色沉凝如水,深灰色的中山装下摆已被露水和污渍浸染成深色,步伐却迈得又急又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疑的崩塌。
秦大勇跟在他身侧,粗犷的脸上早没了胜利后的亢奋,只剩下全神贯注的紧张。他带来的七八个士兵,都是身手矫健的老兵,此刻人人手握上了刺刀的步枪,既可防身,又能小心探路,更有人拿着简易的探雷针和工兵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
这片区域靠近昨日敌军最后顽抗的阵地,炮火犁过,地下不知埋了多少诡雷和未爆的弹体。
“小心脚下!”
一个眼尖的士兵低喝,刺刀尖在身前不远处轻轻一点,拨开浮土,露出一截几乎与泥土同色的细线。
众人心头一凛,屏息绕行。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尘土和未散尽的硝烟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砚峥――!”
“蔓笙――!”
“顾少将――!”
“苏医护――!”
沈廷清越而焦灼的嗓音率先响起,穿透寂静的废墟,一声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秦大勇随即扯开洪亮的嗓门,带着士兵们一同高喊。
呼唤声在断壁残垣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焦木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走,更添几分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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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的三角空间内,那遥远的、模糊的呼喊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方才那滚烫而凝滞的寂静。
顾砚峥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隐约的、属于沈廷的嗓音。
他凝神细听,紧绷的下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低头看向怀中那颗依旧死死埋在他胸前、只露出通红耳尖和一小片白皙后颈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柔:
“听到了吗?是沈廷和秦团长他们。来救我们了。别怕。”
苏蔓笙身体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是在他胸前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热度尚未完全消退,此刻混杂着获救的希望,让她心头五味杂陈,更是不敢将滚烫的脸颊从他怀中抬起。
感受到那细微的点头动作,顾砚峥低低地笑了,胸膛传来愉悦的震动,他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吐出两个亲昵到近乎宠溺的字眼:
“傻瓜。”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发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扬声道:
“沈廷――!我们在这里――!”
声音不算特别洪亮,却清晰地穿透了层层阻隔的瓦砾。
外面,正拨开一片断裂木板、焦急四顾的秦大勇猛地顿住脚步,铜铃般的眼睛瞪大:
“都别喊了!安静!”
他侧耳倾听,废墟深处,似乎有微弱的人声回应?
“顾少将?是您吗?!”
“秦团长……这里……”
顾砚峥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似乎还伴随着碎石滑落的o@声。
秦大勇精神大振,循着声音,拨开几块断裂的条石和烧焦的木梁,终于在一处倾斜的巨大水泥板与半截墙壁形成的夹角下,看到了一个狭窄的、被碎石半掩的缝隙。
他趴下身,努力向内看去。
只见缝隙深处,光线昏暗,顾砚峥背靠着残墙坐着,脸上、发间满是灰土,军装凌乱破损,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
而他怀中,紧紧拥着一团被深蓝色将校呢军大衣完全裹住的身影,大衣甚至拉起来盖住了头脸,只露出下方一小截沾满泥污的、月白色衣摆,和一双同样污浊不堪的白色护士布鞋。
是苏医护!
秦大勇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
少将这姿态,是将人护得严严实实,怕是苏医护受伤不轻?
“顾少…少将!”
秦大勇激动地喊了一声,连忙回头,扯着嗓子对不远处仍在小心搜寻的沈廷等人喊道:
“沈医官!找到了!顾少将和苏医护在这里!快过来!”
沈廷闻,心头巨石稍落,立刻带着士兵们向这边奔来。
然而,就在一名年轻士兵急匆匆跑过一片看似平整的瓦砾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咔嚓!”
是绊发雷的引信声!
“小心――!”
沈廷瞳孔骤缩,厉喝出声的同时,身体已如猎豹般扑出,不是后退,而是向前,猛地撞开那名吓呆了的士兵,自己也借着冲力向侧前方扑倒!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杀伤力的爆炸在近处响起!气浪夹杂着碎石、弹片和泥土猛然向四周扩散!秦大勇和其他士兵反应极快,在沈廷示警的同时也已扑倒寻找掩护。
爆炸的巨响和剧烈的震动,让刚刚看到希望的缝隙内部也猛地一颤!
本就摇摇欲坠的水泥板和残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大量的灰尘、碎砖块噼里啪啦地落下!
顾砚峥在震动传来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裹着大衣的苏蔓笙更紧地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和肩膀硬生生扛住了上方砸落的碎石和更大块的墙体碎块!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世界仿佛再次被巨响和黑暗吞噬。
几秒后,剧烈的咳嗽声和呻吟从爆炸点附近传来,沈廷和秦大勇等人灰头土脸地从掩蔽处爬起,虽被气浪和碎石波及,但好在躲避及时,并未受到致命伤。
然而,当他们惊魂未定地看向顾砚峥和苏蔓笙所在的缝隙时,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方才那个勉强可见的缝隙,已被这次坍塌彻底掩埋,更多的砖石瓦砾堆积其上,将那里堵得严严实实!
“不――!”沈廷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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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之下,一片死寂。灰尘弥漫,呛得人无法呼吸。
苏蔓笙被顾砚峥紧紧护在身下,隔着厚重的大衣,仍能感受到砸落的重物撞击在他背上的闷响,以及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和那一声压抑的闷哼。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
震动稍歇,她艰难地动了动,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顾…顾同学?”
身上的人没有回应。
“顾同学?顾…少将?”
她提高了声音,颤抖着手,试图推开那件将她完全覆盖、此刻也落满灰尘的大衣。
依旧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