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低沉嘶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笙笙……没事”,带着灼热的气息和未散的硝烟味,沉沉地落在苏蔓笙耳畔。
不是命令,不是责问,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确认,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战栗,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顾砚峥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脸深深埋在她颈侧的发间,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也仿佛在极力平复那几乎冲破胸膛的心跳。
片刻,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警惕,手臂却依旧如铁箍般环着她。
他其迅速地扫视四周――
尘土仍在弥漫,如同厚重的灰色幔帐。
头顶,那根粗壮却已断裂的主梁,连同上方摇摇欲坠的楼板和碎砖,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交错倾斜,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吱嘎”声。
碎砖碎石还在从缝隙间簌簌掉落,扬起更多灰尘。
他们所处的,是爆炸瞬间墙角与倾倒的厚重木梁、以及一张被炸变了形的厚重实木桌案偶然架起的三角狭小空间,勉强能容两人蜷缩,如同风暴眼中脆弱的一叶孤舟。
他不敢耽搁,一手仍紧紧环住苏蔓笙的肩背,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撑地,动作迅捷而小心地挪动身体,试图向后方看起来稍微稳固些的、由半堵承重墙和倾倒书架形成的角落阴影里退去。
每动一下,头顶便落下更多灰尘,甚至有小块灰皮掉在他肩头。
但他动作沉稳,手臂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将怀里的人护得严严实实,宽阔的肩背始终挡在外侧,隔开可能落下的任何碎块。
终于退到那个相对稳固的三角角落,背靠上冰冷潮湿、布满裂纹的砖墙。
顾砚峥剧烈地喘息了几下,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沾满了灰土。
他总是整洁挺括的深蓝色将校呢军装,此刻后背和肩部蹭满了灰白污迹,有几处被尖锐物划开了口子,露出底下深色的衬里,
脸色在尘土覆盖下显得有些苍白,呼吸因方才的爆发力和紧张而略显急促,但眼神清亮锐利,
第一时间低下头,借着从缝隙透入的、远处炮火忽明忽暗的光,急急地检视怀中的人。
苏蔓笙被他紧紧拥在怀里,脸颊紧贴着他因剧烈心跳而微微震动的胸膛,鼻尖萦绕着浓烈的硝烟、尘土和他身上原有的、此刻已被完全掩盖的冷冽气息。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在瞬间发力后的紧绷,能听到他沉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巨大的惊恐过后,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和石灰味的现实感,终于穿透麻木,攫住了她。
她微微从他怀中抬起头,环顾这个将他们囚禁的、不足几尺见方的死亡囚笼。
头顶是扭曲断裂的梁木和碎裂的混凝土楼板,狰狞的钢筋刺出,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
身下是厚厚的、潮湿的瓦砾尘土,混杂着木屑、碎瓷、烧焦的书页,以及一种黏腻的、不知名的污渍。
空气浑浊不堪,充斥着刺鼻的硝烟、石灰粉和建筑物崩塌后特有的、潮湿的腐朽气味。唯一的“生门”,
是他们滚落进来的那个狭窄缺口,此刻已被掉落的砖石和断裂的家具堵塞了大半,只剩下些许缝隙,吝啬地透进微弱的天光与远处永不停歇的、沉闷的炮火轰鸣。
这里,是一个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活生生的坟墓。
她视线最终落回顾砚峥脸上。借着那微弱的光,她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凌乱地沾满灰土,额角、脸颊、下颌都蹭上了黑灰,但除了几处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擦红,并没有明显的伤口。
他挺括的军装虽然沾满污渍、划破了几处,只是他的脸色在尘土和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异样的白,薄唇紧抿,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一瞬不瞬地、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惊魂未定、审视,以及一种沉沉的、让她心慌的后怕。
四目相对。
苏蔓笙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眼眶瞬间通红,蓄满了泪水。
一种更尖锐、更沉重的情绪攫住了她――
是后怕,是无边无际的自责。
这里真的是时时刻刻、分秒秒都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
而她,不仅自己冒险,还把他也……拖进了这绝境。
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将他狠狠扑倒、用身体完全覆盖住她的力道……
如果他慢一步,如果他判断错方向……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