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峥拉着苏蔓笙,几乎是半拖半拽地穿过伤员区边缘凌乱的杂物和担架,径直走向营地外围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原是几间民房,如今已在连日的炮火中沦为断壁残垣,只剩下半堵摇摇欲坠的土墙和几根焦黑的房梁,在昏沉夜色和远处忽明忽灭的火光映照下,如同狰狞的骨架。
他在一堵尚算完整的残墙后停下脚步,这里避开了营地里大部分的视线,只有呼啸的夜风和远处沉闷的炮声作伴。
苏蔓笙被他拽得踉跄,手腕处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她刚站稳,气息还未平复,甚至来不及抬头看清他的表情,下一秒,天旋地转般的力道传来――
顾砚峥猛地转身,一把将她用力拉入怀中!
苏蔓笙闷哼一声,鼻尖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挺括的、带着硝烟与尘土气息的军装前襟。
顾砚峥一只手臂铁箍般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勒得嵌进他怀里。
另一只大手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脸庞按向自己坚实的胸膛。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隔绝。
耳边呼啸的风声、远处零星的枪炮声、营地里隐约的嘈杂,都迅速模糊、远去。
占据她所有感官的,是他胸腔下剧烈而沉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撞击着她的耳膜;
是他身上浓烈的、混合了硝烟、血腥、汗水和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还有那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拥抱力道。
苏蔓笙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腰间的手臂强劲有力,勒得她骨骼生疼,呼吸都有些不畅。她下意识地、极轻微地挣扎了一下,试图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这细微的动作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顾砚峥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更用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彻底隔绝外界的一切危险。
他的掌心紧紧扣着她的后脑,指尖甚至微微陷入她松散的发丝,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度。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沉重地喷洒在她头顶,那气息灼热而紊乱,与他平日冷峻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谁让你来这里的?苏蔓笙……”
低沉压抑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惊涛骇浪般的后怕、怒火,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的胸膛因此而微微震动,那震动清晰地传递到苏蔓笙紧贴的侧脸上。
“你知不知道,你来的是什么地方?
是前线!是战场!是子弹不长眼、炮火不认人,随时会丢掉性命的地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砸在她的心上,
“你多大的胆子,啊?就敢这么跑到这里来?
你连个正式的护士都算不上,只是个学生!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那质问里,是深深的隐忍。
他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着濒临爆发的情绪,怕语气太重吓到她,可胸腔里翻涌的惊怒和后怕,却又如岩浆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只要一想到这几日猛烈的炮火,想到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员,想到她可能遭遇的任何不测……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灭顶的恐慌就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万一她出了事……他要怎么办?
“我……我……”
苏蔓笙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脸颊紧贴着他冰凉的金属领章,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突如其来的拥抱和一连串的质问让她彻底乱了方寸,大脑嗡嗡作响,只能徒劳地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双手无措地抵在他胸前,却推不开分毫。
“……我、我透不过气……”
她终于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弱,带着被挤压的颤抖。
箍在腰间和脑后的大力似乎僵了一瞬,随即,那紧得令人窒息的怀抱终于微微松开了些。
顾砚峥稍稍后退了半步,但一只手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抬了起来。
他垂眸,紧紧锁住她的脸。
借着远处炮火明灭不定的光,苏蔓笙此刻的模样清晰地映入他眼底。
那张原本清丽白皙的小脸,此刻灰扑扑的,沾着不知是谁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有烟尘的污痕,活像只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眼下是浓重得吓人的乌青,嘴唇因缺水和紧张而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尽管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
此刻正带着未散的惊愕和一丝委屈,怔怔地望着他。
顾砚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成一团,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那滔天的怒火,在对上这双眼睛、看清她满脸的疲惫与狼狈时,瞬间化为了汹涌的心疼和懊悔。
他怎么会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她才多大?
经历了这么可怕的几天……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抬起的那只手,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和薄茧,极轻、极缓地抚上她的脸颊,试图拭去那些碍眼的灰尘和血渍。
动作是与他刚才的暴怒截然不同的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苏蔓笙……”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未褪尽的余悸和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
“这里太危险了。
我让人送你回奉顺,回学校去,那里安全。
乖乖待在大学里,不要乱跑。”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脸颊沾染灰尘的皮肤,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试图说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让他心惊胆战的姑娘。
然而,苏蔓笙却摇了摇头。
尽管脸色苍白,眼神里却透出一股执拗的坚定:
“我不走。”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来之前,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我很清楚。”
她的拒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又点燃了顾砚峥心底那簇名为担忧和后怕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