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很多人可能撑不过今晚。”
沈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颌线条绷紧。
昏暗灯光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因失血而苍白,因剧痛而扭曲,有些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空气里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陆军总医院留守的还有一些新手医护和实习生,”
陈副官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能否请示让他们过来,至少能帮忙清洗伤口、更换敷料、喂水喂药,给轻伤员包扎,能省下这些有限的人手去处理更紧急的重伤。
北洋军部调拨的医护队,杯水车薪。”
手术灯彻夜长明,器械碰撞声、锯骨声、濒死的呻吟与压抑的哭泣声,未曾停歇。
沈廷刚给一个颅骨破损的士兵做完紧急清创,累得几乎虚脱,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外面走廊上、甚至院子里都躺满了等待手术的重伤员,许多人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气息已越来越微弱。
他闭了闭眼,再次走到那部沾满血污的电话旁,摇通了司令部。
“喂,我是沈廷。让顾长少将接电话。”
他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很快,顾砚峥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说。”
“砚峥,”
沈廷省去了所有客套,直呼其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这里重伤员太多了,几个主力团的伤兵都在排队等手术。
我们这些人,不吃不喝不睡也做不完的手术。
药品短缺还能想办法,但能做复杂手术的人手,根本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
“给奉顺陆军总医院发急电吧,让林教授带上他最得力的助手,
还有……总医院里能顶得上的实习医生、护士,以最快速度赶来汉口支援。”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背景里隐约传来的、电报机的嘀嗒声。
顾砚峥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电话线,看到了救护所里地狱般的景象,也看到了沈廷眼中那份属于医者的、近乎绝望的坚持。
片刻,顾砚峥低沉而果决的声音传来,没有丝毫犹豫:
“好。陈副官――”
他转向身旁待命的副官,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格外清晰,带着统帅下达关键命令时的决断:
“记录,发加急电报至奉顺陆军总医院,并转林继堂教授:汉口战事紧急,我军医护短缺,重伤员亟待手术,性命攸关。
兹以江北前线指挥部名义,恳请林教授暂缓教职,即率精干医护,火速驰援汉口战地医院。
沿途各关卡,见此电令,务必放行并提供便利。
此令,顾砚峥。”
命令下达,电文随着电波,穿透沉沉夜色,飞向北方那座同样笼罩在寒意中的城市。
救护所里,沈廷轻轻放下听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舒出一口气,望向窗外无星的夜空,眼中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希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