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峥已无暇细究这戏剧性的误伤背后是否有更深层的龃龉。
几乎在那爆炸火光还未完全黯淡下去的刹那,对岸沉寂了半个月的联军阵地,骤然沸腾!
“轰轰轰――!”
“哒哒哒哒――!”
密集的炮火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雨,疯狂地倾泻向北洋军的江防阵地!
重炮的轰鸣震得大地颤抖,机枪的嘶吼连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
橘红色的弹道如同无数条毒蛇的信子,撕裂黑暗,狠狠咬在沙包、铁丝网、土木工事上,激起漫天泥土碎石。
火光不断在对岸闪烁,映亮了江面上开始出现的、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般的冲锋艇黑影!
“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炮兵!敲掉他们的火力点!”
“机枪!封锁滩头!”
各级军官的嘶吼声、哨子声、士兵奔跑的脚步声、枪械碰撞声、炮弹落地的爆炸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顾砚峥却已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方更坚固的指挥掩体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仿佛身后那足以撕裂耳膜的爆炸声只是无关紧要的喧嚣。
陈副官和卫兵紧随其后,为他挡住可能飞溅的流弹碎屑。
回到指挥所,这里的气氛已截然不同。电话铃声、电报机的嘀嗒声、参谋们急促的报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钢铁的冰冷气息。
“报告!敌军约两个营兵力,在炮火掩护下,于三号、五号区域强行登陆!”
“报告!龙王庙隘口遭到猛烈炮击,一团三连阵地受损!”
“报告!江汉关侧翼发现小股敌军迂回!”
“报告!敌军舰艇出现在下游江面,试图炮击我炮兵阵地!”
坏消息接踵而至。刘铁林和吴兆明显然蓄谋已久,甫一动手,便是多点开花,正面强攻与侧翼迂回结合,江上火力与地面突击并举,攻势凶猛而狡猾。
然而,站在大幅地图前的顾砚峥,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
跳跃的马灯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冷静地扫过地图上一个个被标注出来的交战点,仿佛一切喧嚣与危急都与他无关。
他拿起代表己方部队的蓝色小旗,稳稳地插在几个关键节点,又挪动了几个红色敌军标记的位置。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命令一团,放弃龙王庙前沿第一道堑壕,按预定方案撤至第二防线,利用反斜面工事,放敌人进来,用交叉火力覆盖。”
“命令二团,江汉关至集家嘴防线,沉住气。等敌人先锋靠近仓库区三十米内,所有隐蔽火力点,全力开火,一个不留。”
“命令三团机动队,分出一半兵力,增援大智门方向,堵住那个口子。
另一半,向江边运动,准备反冲锋,把爬上滩头的敌人,给我泡到江里去。”
“命令江防炮台,集中火力,打掉下游那两艘冒头的炮艇。对岸敌军炮兵阵地,重点照顾三号、七号区域。”
“命令预备队,进入三号备用阵地待命。”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穿过指挥所内的嘈杂,一字一句,传入每一个参谋和通讯兵的耳中。
没有高昂的语调,没有激动的情绪,只有冰冷的计算与果决的指令。
“是!”
应答声带着被主将冷静所感染的镇定,迅速将一道道命令通过电话、传令兵传达出去。
顾砚峥布置完毕,将教鞭轻轻放在地图边,转身走到观察孔前,拿起望远镜。透过狭窄的视野,他看到对岸火光冲天,枪炮声如同爆豆般密集。
江面上,北洋军隐蔽良久的炮台终于发出怒吼,炮弹划破夜空,带着复仇的火焰砸向敌舰和敌军登陆点。
己方阵地上,士兵们依据命令,时而沉默隐忍,时而爆发出密集的还击。整个汉口江滩,此刻已彻底沦为钢铁与血肉的熔炉。
十一月的寒风,此刻卷来的不再是湿冷的水汽,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与血腥。
曾经帆樯林立、人声鼎沸的码头,曾经商贾云集、灯火辉煌的江滩,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冲天火光与死亡嘶鸣。
没有平民,没有灯火,只有交战双方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与黑暗中闪烁、扑倒、冲锋、挣扎。
这片土地,在呻吟,在流血。
而虎视眈眈、坐收渔利的豺狼,或许正在暗处,舔舐着獠牙,等待着这场厮杀耗尽这个古老国家的元气。
顾砚峥放下望远镜,镜片上倒映着远处熊熊的火光。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挺直的脊梁,
如同中流砥柱,屹立在这弥漫的硝烟与动荡的时局之中,沉默,却坚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