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师三团防区位于汉口江滩下游的芦苇荡边缘,这里江面相对宽阔,滩涂泥泞,原本是渔民泊船、捡拾螺蚌之地,如今却布满了铁丝网、鹿砦和临时挖掘的散兵坑。
湿冷的江风裹挟着浓重的泥腥味和腐烂水草的气息,一阵阵扑来。
几盏马灯在临时搭建的t望哨下摇晃,光线昏黄不定,将持枪警戒的士兵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顾砚峥的座驾在距离阵地百米外便悄然停下。
他带着陈副官及两名贴身卫兵,踏着潮湿松软的泥地,沉默而迅速地走向事发地点。脚下的泥浆没过军靴的鞋面,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沿途经过的士兵看清来人,无声地挺直脊背,在黑暗中行注目礼。
尸体已被抬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土坡后面,用脏污的帆布草草盖着,只露出头部和部分躯干。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江水淤泥的腐臭,弥漫在空气中。
顾砚峥示意卫兵掀开帆布一角,马灯的光凑近。那是两具精瘦的男性尸体,穿着本地常见的黑色短打,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但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处,赫然有着青黑色的、样式独特的刺青――
盘绕的恶蛟与武士刀,典型的日本极道组织标记。
其中一具尸体的腰间,还别着一把制作精良、但绝非中国军队制式的短刃。
“口鼻处有溺水痕迹,但致命伤是胸口的枪弹,用的是我们的汉阳造。”
三团的团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报告,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
“狗日的小鬼子,扮作水鬼想摸上来搞破坏!
被暗哨发现,交火后想往回跑,淹死一个,被撂倒这两个。”
顾砚峥蹲下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拨开一具尸体紧握的拳头,掌心残留着湿滑的水藻和泥沙。
他又仔细检查了那柄短刃的刃口和血槽,目光冰冷。
证据确凿,日本人不仅插手,而且已经将触手伸到了最前沿。
刘铁林、吴兆明,果然与虎谋皮,行此通敌叛国之举。
他站起身,摘下手套,丢给一旁的卫兵。
江风猎猎,吹动他军装大衣的下摆。他望向对岸,那边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但黑暗中,仿佛有无数贪婪的眼睛在闪烁。
“加强巡逻密度,尤其是夜间。江面布置漂浮障碍,水里埋设触发式警报。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来的不管是人是鬼,都给我留在江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清晰传入周围几个军官耳中。
“是!少将!”
话音未落――
“咻――!!!”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破空尖啸,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江滩上凝重的空气,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那声音如此刺耳,如此不祥,让所有听到的人,无论新兵老兵,都在瞬间寒毛倒竖。
“炮击!隐蔽――!”经验丰富的老兵嘶声大喊。
顾砚峥眼神一厉,却未如旁人般立刻卧倒,只是迅疾侧身,靠向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沙包工事。
陈副官反应极快,低吼一声“少将小心!”,已合身扑上,想将他完全护在身下。
然而,那尖啸声的落点,却并非他们所在的北洋军阵地。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对岸的黑暗中猛然爆开!
即便隔着宽阔的江面,那爆炸的声浪和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也让人心胆俱颤。
腾起的火光瞬间映亮了一小片江天,浓烟滚滚而上,隐约可见残破的物体被抛上天空。
阵地上有瞬间的死寂,随即响起低低的、不可置信的骚动。
“打……打偏了?”
“炸到对岸了?是刘铁林还是吴兆明的人?”
顾砚峥一把推开还压在他身前的陈副官,站直身体,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如电,
射向对岸那团尚未熄灭的火光,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终于来了。”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惊疑。
炮声,就是总攻的信号。
只是这第一炮,竟如此荒谬而精准地落在了“盟友”的头上。
是校准失误?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