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又是眼前这碗含义不明的虾仁。
“选我。”
“你选他了?”
狮子头,清炒虾仁。她该动哪一样?
动了,又意味着什么?
就在她心乱如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几乎要将那靛蓝色的棉布揉皱时,顾砚峥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她低垂的、露出纤细脆弱后颈的侧脸上。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语气:
“吃完。”
苏蔓笙浑身一颤,像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猛地缩了一下肩膀。
“噗――”
沈廷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握拳抵在唇边,假意咳嗽了两声,肩膀却可疑地抖动着。
李婉清也回过神,眼神在顾砚峥、苏蔓笙和那三碗菜之间滴溜溜转了几圈,先前那点懵懂此刻被一种混合了惊讶、好奇与某种模糊猜测的情绪取代。
何学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象牙筷箸与碗沿相触,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挺直了背脊,目光也落在苏蔓笙身上,那眼神里有温和的坚持,也有隐隐的、属于未婚夫的、等待宣判般的审视。
他在等,等苏蔓笙的选择。
是先吃他夹的、代表着青梅竹马情谊与家族认可的蟹粉狮子头,
还是……那碗突如其来的、充满强势意味的清炒虾仁?
时间,在这张小小的八仙桌旁,仿佛被无限拉长。
留声机里的歌声换了一曲,是更为缠绵悱恻的《月圆花好》,甜美的嗓音唱着“浮云散,明月照人来”,与此刻桌上几乎凝滞的气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半晌,苏蔓笙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她谁也没看,也谁都没选。
她只是极慢、极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将它们轻轻搁在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虚弱:
“我……吃饱了。”
李婉清惊讶地“啊”了一声,看看苏蔓笙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碗,又看看她碗里自己夹的那点鱼肉和水晶肴肉,急了:
“笙笙,你才吃了两口饭啊!这鱼肉和水晶肴肉都没动呢!是不是没胃口?
那、那吃点清淡的也好啊!”
她说着,指了指顾砚峥推过来的那碗清炒虾仁,又拿起公筷,从另一道清淡的鸡汁煮干丝里夹了一小筷,也放进了那个盛着虾仁的碗里,然后端起那个碗,
直接放到苏蔓笙面前,带着点娇蛮的催促,
“这个清淡,虾仁也好消化。你可得给我吃完,不然……不然我就不跟你玩啦!”
沈廷看着自家女友这“神来之笔”,差点没忍住给她鼓掌,投去一个“干得漂亮”的赞赏眼神。
“婉清,我……”
苏蔓笙看着面前被堆了虾仁和干丝的碗,只觉得那是一个烧红的炭盆,碰一下都会烫伤。
她艰难地开口,“我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一点点嘛,”
李婉清挽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恳求,
“就一点点,不然晚上回去该饿了。你看你最近都瘦了。学业又那么重…”
苏蔓笙被好友缠得无法,又感受到身侧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以及对面何学安沉默的注视,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几乎要喘不过气。
最终,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妥协中,她拿起调羹,舀起一勺混合了虾仁和干丝的食物,送入口中。
味同嚼蜡。
她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自始至终,她没有碰何学安夹的蟹粉狮子头,也没有碰沈廷夹的煮干丝,
甚至……她也没有直接去吃顾砚峥舀的虾仁,而是连同李婉清后放进去的干丝一起,囫囵吞下。
何学安静静地看着她小口小口、食不知味地吃着那碗里的东西,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心头那点因顾砚峥身份而产生的震动与忌惮,此刻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所取代。
即便苏蔓笙没有动那三道菜中的任何一道,即便她此刻的进食更像是一种被逼无奈的敷衍,但某种无形的天平,仿佛已经倾斜。
顾砚峥那看似随意却强势的举动,李婉清“无心”的推波助澜,
以及……苏蔓笙面对顾砚峥时,那种深入骨髓的、与面对他时全然不同的紧张,都让何学安清晰地意识到――
他输了。
输在身份家世,也不是输在相识早晚。
而是输在,那个人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以在苏蔓笙的世界里,掀起他无法企及的风浪。
而他这个“邻家大哥哥”、甚至隐隐代表着“未婚夫”身份的人,夹的菜,却只能被冷落在碗中,如同他此刻尴尬的处境。
他缓缓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上好的龙井,此刻入口,却只余满嘴苦涩。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将“富春”菜馆温暖的灯光,隔绝在这一方心事各异的天地之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