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菜馆
跑堂的伙计穿梭如织,一道道盛在白瓷或青花瓷碗碟中的淮扬佳肴,被小心翼翼地端上铺着雪白台布的八仙桌。
清炖蟹粉狮子头盛在精致的炖盅里,揭开盖,热气携着清雅的香气袅袅升起;
大煮干丝刀工精细,汤色乳白;
水晶肴肉透明如琥珀,码放得整整齐齐;
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红亮酸甜的芡汁;
清炒虾仁颗颗饱满,点缀着翠绿的豌豆;
还有文思豆腐羹、拆烩鲢鱼头、软兜长鱼……
林林总总,大半竟都是苏蔓笙与李婉清平日闲聊时提及偏好的菜式。
菜肴的温热香气弥漫开来,却未能驱散这桌人间无形的寒冰。
苏蔓笙始终垂着眼,只盯着自己面前一小块洁白的桌布,仿佛那上面绣着极精妙的花纹。
何学安拿起公用的瓷勺,探身,从那炖盅里舀起一枚清炖得恰到好处、浸润了蟹粉与清汤的狮子头,稳稳地放入苏蔓笙面前的青花小碗中,声音温和:
“笙笙,这是你最喜欢的清炖蟹粉狮子头,趁热尝尝。”
苏蔓笙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谢学安哥……我自己来就可以的。”
“还跟我客气?”
何学安笑了笑,语气亲昵自然,“照顾你,不是应该的么。”
他这话语里的亲昵与“应该”,让坐在苏蔓笙另一侧、一直沉默用茶的李婉清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
又担忧地瞥了一眼身旁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的苏蔓笙,最后目光飞快地掠过对面神色莫测的顾砚峥。
沈廷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拿起公筷,脸上堆起惯常的、略显玩世不恭的笑意,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来来来,这道大煮干丝,我记得婉清和蔓笙也都爱吃。
这家的汤头吊得鲜,尝尝。”
他说着,动作利落地给李婉清和苏蔓笙的碗里各夹了一箸切得细如发丝的干丝。
“谢谢沈廷哥。”李婉清甜甜一笑。
“谢……谢谢。”苏蔓笙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淹没在碗碟轻微的碰撞声里。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却只小心地拨弄着碗里李婉清夹给她的那几根干丝,小口小口地吃着,对何学安夹来的那颗浸润了浓稠汤汁、香气四溢的狮子头,视而不见。
进食的姿态,拘谨得仿佛不是在享用佳肴,而是在完成某项艰巨的任务,吃得又慢又少,像只被惊扰的、只敢啄食眼前几粒米的小雀。
顾砚峥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只偶尔啜一口杯中清茶,目光沉静地落在桌上,却又似乎穿透了那些精致的碗碟,落在了某个旁人看不见的虚空。
他的视线,几度若有似无地掠过苏蔓笙几乎没怎么减少的碗,和她过于拘谨的进食姿态。
那样子,吃得比猫还少。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桌面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嗒”。这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几人的动作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服务生,”
顾砚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常的发号施令般的清晰。
跑堂的连忙小跑过来,躬身:“您吩咐。”
“拿个干净的空碗来。”
“好嘞!”
很快,一只同款的青花小碗被送到顾砚峥手边。
在几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拿起公勺,舀了满满一勺清炒虾仁――
虾仁颗颗饱满,色泽清亮,只用了最简单的清炒,保留着河鲜的本味――
稳稳地放入那只空碗中,然后,手一伸,将那碗虾仁推到了苏蔓笙面前,与何学安夹的狮子头、沈廷夹的煮干丝的碗,并排放在了一起。
整个过程,他动作流畅,神色平静,没有看苏蔓笙,也没有看桌上其他任何人,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语,没有解释。
但这无声的举动,却像一滴冷水溅入了滚油之中,瞬间在席间激起了无声的波澜。
何学安脸上的温和笑容僵了僵,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廷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唇角扬起的弧度。
李婉清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看那碗虾仁,又看看顾砚峥,再瞅瞅脸瞬间褪尽血色的苏蔓笙,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位冷面冷情的顾少将,今日不仅“请客吃饭”,
竟还……给人夹菜?
对象还是笙笙?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苏蔓笙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脸颊烫得吓人,随即又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她盯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那碗清炒虾仁,颗颗饱满的虾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是学安哥夹的、她“最喜欢”的蟹粉狮子头,以及婉清夹的煮干丝。
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像三道无声的考题,又像三个无形的漩涡,要将她吞噬。
如果可以,她真想立刻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或者干脆变成墙上那幅山水画里的一抹墨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砚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比任何语都更具压迫感。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雨夜中他灼亮逼人的眼神和那句“我等你”,
一会儿是方才校门口他沉默冰冷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