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掌声雷动,镁光灯闪烁不停,记录下这“年少得志、荣宠加身”的一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羡慕,有钦佩,有算计,也有审视。
顾砚峥身姿笔挺,面容沉静,向着台上的叶世铭、父亲,以及台下众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净利落,无可挑剔。
仪式后的酒会,在礼堂侧翼的宴会厅举行。
水晶杯盏交错,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顾砚峥作为主角,自然被各方人士围住敬酒道贺。
他端着酒杯,唇边噙着得体的、略显疏淡的笑意,一一应对,辞简练,礼节周全,却始终带着一种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好容易暂得脱身,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透气。深秋的北平夜风寒冽,吹散了些许厅内浑浊的酒气与香水味。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倚着冰凉的大理石栏杆,望着楼下庭院里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
“恭喜啊,顾少将。今日可是出尽风头了。”
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廷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沈廷今日也是一身讲究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油亮,一副翩翩公子哥模样。
顾砚峥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同喜。”他声音平淡。
沈廷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顾砚峥胸前那枚崭新的、在露台昏暗光线下依旧夺目的文虎勋章上,又滑向他肩头闪烁的将星,啧了一声,半是羡慕半是调侃:
“啧,瞧瞧这勋章,这肩章…宁远那一仗,打得是真漂亮。
往后,我可得更紧着巴结你了,顾少将。”
顾砚峥随着他的目光,也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冰凉的勋章。
金色的光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瞳里,却未激起半分涟漪。
这象征荣誉与地位的徽章,此刻于他,却仿佛只是缀在军礼服上的一件沉重饰物。
没有预期中的志得意满,也没有热血激荡,心底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
有一丝难以喻的烦闷。
眼前的觥筹交错,耳畔的恭维奉承,胸前冰冷的勋章,都模糊成了背景。
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奉顺大学医科楼空旷讲堂里,那个趴在桌上、身影孤单纤弱的少女;
是她像受惊小鹿般,在晨雾暮色中仓惶躲避的背影;
是她那双清澈眼眸里,因为他靠近而骤然升起的惊慌与抗拒。
“我等你答复我。”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他那日雨中近乎逼迫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记鲁莽的重拳,打在了柔软的云絮上,只惊得她四散逃开,不留丝毫余地。
她那般躲避,分明是怕了。
他这般步步紧逼,在她眼里,与那些仗势欺人、纠缠不休的纨绔子弟,又有何区别?
“砚峥?发什么愣呢?”
沈廷见他半晌不语,只望着勋章出神,不禁用手肘碰了碰他,
“可是在想下一步的打算?如今你是正经的少将了,顾伯伯定然对你更有安排。
听说……叶专员这次来,除了授勋,似乎还有意为他家那位留洋归来的千金牵线?”
沈廷压低声音,带着男人间惯有的暧昧笑意。
顾砚峥倏然回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手中那支未点燃的香烟随手扔进一旁的黄铜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叮”一声。他抬眼,望向宴会厅内璀璨却虚幻的灯火,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清晰,却答非所问:
“我出去透口气。”
说罢,不等沈廷反应,将手中的香槟杯随手放在栏杆上,转身,径自穿过热闹的宴会厅,对沿途试图攀谈的人略一点头,便步履未停地朝着侧门走去。
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衣香鬓影与缭绕的雪茄烟雾之外,只留下那杯未尽的酒,在栏杆上泛着细碎迷离的光。
他胸口那枚崭新的、象征无上荣光的勋章,在离去的步伐中微微晃动,折射着厅内辉煌的灯火,却暖不热其下那颗此刻只惦记着远方一抹孤影、而倍感空落冰凉的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