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大学医科楼特有的消毒水与陈旧书籍混合的气味,成了苏蔓笙这几日最熟悉的背景。
她将自己深深埋进这栋灰扑扑的砖石建筑里,仿佛这里就是与外界纷扰隔绝的堡垒。
自那日清晨在宿舍楼下“惊鸿一瞥”后,她便开始了近乎“潜行”的生活。
天光未亮,宿舍里其他女生还沉浸在梦乡,她便已悄无声息地起身。
盥洗时,连水流都放到最细,生怕惊扰了谁。
换上一身蓝布衫裙,将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溜出尚在沉睡的宿舍楼,踏着沾满晨露的石板小径,直奔医科楼那扇总是最早开启的侧门。
讲堂里通常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深棕色的旧式课桌椅沉默矗立,空气中浮动着经夜的微尘。
她总是选择靠后、临近窗户又能被廊柱阴影半掩的位置,放下书本,便立刻伏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补回因心绪不宁而缺失的睡眠。
然而,眼帘合上,黑暗中浮现的,却常是雨夜里那双灼亮的眼,和那句斩钉截铁的“我等你”。
睡意便在这样的惊悸与回忆交织中,逃得无影无踪,只剩心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日里的课程,她听得比往日更加专注,几乎到了强迫的地步。
仿佛只有将全部心神都投入那些骨骼、脉络、药理的名称与图谱中,才能暂时压住心底那头名为“顾砚峥”的惊慌小鹿。
饶是如此,每当课间休息,或是穿过校园中庭时,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带着十二分警惕地四下梭巡,脊背微微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逃入草丛的幼兽。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医科楼里的人渐渐走空,走廊里回荡起空旷的回音,她才敢稍稍松懈。
抱着书本,沿着墙根阴影,步履匆匆地返回宿舍。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也让她提心吊胆,总觉得那昏黄的路灯影子里,或是某棵枝桠横斜的老树背后,会突然走出那个让她无所适从的身影。
她这些小心翼翼、近乎草木皆兵的举动,自以为隐秘,却不知早已悉数落入了另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那日清晨长廊“守候”未果后,顾砚峥并未轻易放弃。
他并未再贸然出现在她必经的路上,却换了一种更沉默的方式。
有时,他会在女生宿舍不远处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后静静站立,浓密的树荫完美地遮掩了他挺拔的身形。
晨曦微光中,他看着那个穿着蓝布衫裙的纤细身影,如同受惊的雀鸟般,低着头,几乎是踮着脚尖,快速溜出宿舍楼,消失在小径尽头。
暮色苍茫时,他又会“恰好”在医科楼附近的回廊下“路过”,看着她抱着厚厚的书,像完成什么秘密任务一样,警惕地张望四周,然后加快脚步,匆匆奔向宿舍的方向。
他也曾在她浑然不觉时,悄无声息地跟随过。
看着她走进那间空无一人的大讲堂,看着她选了个最隐蔽的角落,放下书本,然后……不是立刻温习,而是像耗尽力气般,疲惫地趴伏在冰冷的桌面上。
单薄的肩背微微起伏,乌黑的长发垂在颈侧,露出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紧张与防备似乎都卸下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处可逃的倦怠。
顾砚峥就站在讲堂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外,透过门上方一小块模糊的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一抹伏案的纤细身影。
秋日稀薄的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户,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她不是在用功,她是在……躲避。
用这种早起晚归,将自己放逐到空旷教室的方式,躲避他,躲避那个雨夜,躲避他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语。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答案,像这深秋的晨雾,缓缓漫上他的心头――
她不喜欢他。
至少,她畏惧他此刻所展现出的、超出“同学”范畴的靠近与意图。
他那日的冲动与直白,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将她彻底惊走了。
这个认知,让顾砚峥素来冷静自持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涩然。
他深邃的目光在那抹身影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挺直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竟显出一丝罕见的落寞。
他不再试图“偶遇”,不再靠近医科楼。
或许,他该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又或许,有些事,强求不得。
这日傍晚,最后一节枯燥的解剖理论课终于结束。
苏蔓笙揉了揉因久坐和专注而酸胀的太阳穴,抱着沉重的书本站起身。
讲堂里人声嘈杂,同学们收拾着东西,讨论着晚餐和晚上的安排。
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帆布书包,将钢笔、笔记本一一收好,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拖延返回宿舍的时间。
“笙笙!”
一声清脆的呼唤,伴随着肩膀上不轻不重的一拍,将怔怔出神的苏蔓笙惊得几乎跳起来。
她猛地后退两步,怀里的书本差点散落,心脏狂跳,脸色都白了几分。
待看清来人,才捂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嗔怪道:
“婉清!你…你真的吓到我了。”
李婉清今日穿了身时新的鹅黄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浅米色开司米毛衣,卷发时髦地烫成波浪,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显得明媚又活泼。
她见苏蔓笙如此大反应,吐了吐舌头,连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连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