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跳为何还如此清晰?
那雨夜的湿冷,他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句“我都等你”,都真实得可怕。
她抓过枕边那只银壳怀表,就着熹微的晨光一看,短针刚过五点。天刚蒙蒙亮,宿舍楼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
她捂着依旧怦怦乱跳的心口,低声对自己说:
“苏蔓笙,是梦,是梦……”
可声音干涩,毫无说服力。睡意早已荡然无存。
索性起身。
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的小洗脸架前。黄铜盆里盛着昨夜打回的清水,沁着深秋清晨的寒意。
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战栗,却也让她残余的混沌彻底消退。
抬起头,望着墙上那面有些模糊的椭圆形水银镜。
镜中的少女,乌发微乱,眼眸因为失眠和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红肿,脸色是熬夜后的苍白,唯有唇瓣,因为方才冷水的刺激,显出一点浅淡的嫣红。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昨夜那场“梦”带来的所有悸动与不安,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取出一件半新的靛蓝色斜襟布袄,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深蓝边,下身是一条暗纹的白色半身裙。
怀里抱起两本书和笔记本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一夜秋雨洗过,奉顺大学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湿润的气息,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
石板小径上残留着未干的水渍,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苏蔓笙抱着书,沿着宿舍楼旁熟悉的小道,低着头,脚步匆匆,只想快点去医科楼,将自己埋进那些艰深的公式与文字里,好让纷乱的心绪有个去处。
然而,她刚走出宿舍楼不过十几步,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向连接几栋宿舍楼的长廊方向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了原地。
长廊外侧,那株高大的、叶子已落了大半的法国梧桐树下,一道穿着挺括黑色中山装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来的方向。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即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和氤氲的晨雾,苏蔓笙也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顾砚峥。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早?
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比昨夜在雨中被逼问时跳得还要剧烈。
昨夜那些她试图认定为“梦”的画面、话语,此刻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回,冲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更隐蔽的小路。
粗砺的石墙隔绝了视线,也暂时隔绝了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身影。
背靠着冰凉湿滑的墙壁,苏蔓笙紧紧捂住胸口,生怕那剧烈的心跳声会泄露自己的踪迹。
她能清晰地听到,一墙之隔,那条主干道上,传来沉稳的、不疾不徐的皮鞋落地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女生宿舍楼外的长廊入口处。
他停下来了。就在宿舍楼下。
苏蔓笙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烫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今日如往常般作息,若是再晚起哪怕一刻钟,抱着书走出宿舍楼时,会与他在晨光微熹中迎面撞上。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是说“顾同学早”,还是跑?
哪一种可能,都让她窘迫得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还好……还好醒得早,还好逃开了。
她再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确认他是否还在那里,抱着怀里的书本,像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沿着湿滑的小径,匆匆离去。
靛蓝的衣角和白色的裙摆在沾着晨露的草叶间掠过,留下几不可察的痕迹。
而她身后,一墙之隔的长廊下。
顾砚峥静静立在原地,深邃的目光落在女生宿舍那扇紧闭的、漆成暗红色的木门上,又缓缓移向苏蔓笙宿舍窗口的方向。
晨雾在他浓密的眉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眸色深沉,里面翻涌着与平日冷静自持截然不同的情绪――
一丝罕见的忐忑,和几分势在必得的灼热。
他今日天未亮便起身,推掉了校场晨练,只为能“恰好”在她惯常去医科楼的时间,“偶遇”她。
昨夜是他冲动,雨水、昏暗、还有她那双受惊小鹿般却清澈执拗的眼,让他失了惯有的分寸。
他怕那些话太过直白骇人,真的将她彻底吓退。
然而,他未曾料到,命运与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他一墙之隔耐心等候的人儿,此刻只留给他一个慌乱消失在晨雾与小径尽头的、靛蓝色的纤细背影,和一颗在胸腔里,因他而狂跳不止、久久无法平息的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