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女儿心中已有……”
她哽咽着,后面的话几乎说不下去,脸上却泛起一丝羞窘与决绝交织的红晕。
“心上人?”
周焕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刚才那点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他“啪”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你那个心上人?!
就是那个在报馆当个小编辑、家徒四壁的穷酸书生?!”
他站起身,指着女儿,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周婉妍!我看你是新式学堂读傻了!
那个穷鬼,给我周家提鞋都不配!你还想着下嫁给他?
你是要活活气死我跟你娘吗?!”
“老爷,老爷您消消气,别吓着孩子……”
王氏连忙起身劝慰,一边拉着女儿,想让她服个软。
周婉妍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只是肩膀还在不住地耸动,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她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焦急无奈的神情,心中一片冰凉。
“砰!”
一声脆响,是周焕斌将手边那盏雨过天青的盖碗茶,狠狠掼在了地上!
上好的细瓷顿时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和茶叶泼洒在光洁的方砖地上,一片狼藉。
周婉妍吓得猛地一缩,脸色白得像纸。
周焕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复了呼吸,重新坐回太师椅,只是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呆立在母亲身边、像朵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小花般的女儿,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心寒:
“婉妍,爹告诉你,即便是没名没分地跟着顾少帅,他能给你的,也是那个穷书生十辈子、一百辈子都触碰不到的高度!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人前风光……这些,你懂不懂?”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枉你还进了新式学堂读书,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
放眼天下,顾少帅这样的人物,多少女人排着队,做梦都想沾上一点边,哪怕是没名没分!
即便是将来……他厌了,腻了,那又如何?”
他看着女儿茫然含泪的眼,继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替她“谋划”的口吻说道:
“到那时,你得到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金银细软,房产地契,随便漏一点,就够你几辈子花用不尽。
风风光光地回家来,爹再给你寻一户好人家,体体面面地嫁过去做正头太太,谁敢说半个不字?
谁敢瞧不起你?
到时候,你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又有泼天的富贵傍身,什么样的好姻缘寻不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敲击着金丝楠木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后下了决断:
“你回去,好好想想爹的话。想明白了,就自己准备准备。
该置办的衣裳首饰,让你娘给你张罗。
过两日,爹再寻个由头,带你去见少帅。”
周婉妍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红肿,和心底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看看父亲不容置疑的脸,又看看母亲欲又止、终究化为一声叹息的神情,终于明白,这件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对着父母,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过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出了这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正屋。
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王氏才长长叹了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
“老爷,这……这能行吗?
少帅他……能瞧上咱们婉妍吗?我听说,
王家那个四姨太,如今可是……”
“哼!”
周焕斌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势在必得,
“王世钊那个四姨太,一双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的破鞋,都能在少帅那儿得宠,老子就不信了!
老子的姑娘,清清白白,如花似玉,正经的师范女学生,
还比不上他一个二手货色?”
他看向妻子,语气带着命令:
“你也别在这儿唉声叹气了。既然定了,就好好去教教她。
该怎么说话,怎么行事,怎么……服侍人。
别到了跟前,一副哭哭啼啼、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坏了大事!”
王氏看着丈夫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冷酷,心头一寒,终究还是将喉头的哽咽咽了回去,低声应道:
“是,老爷。我……我晓得了。”
她站起身,也朝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惶。
正屋里,只剩下周焕斌一人。他重新端起下人新奉上的热茶,靠在太师椅宽大的椅背上,眯着眼,望着窗外惨淡的冬日阳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冰冷的笑意。
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正在那扇即将为女儿打开的、通往少帅身侧的“门”后,熠熠生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