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些在手下讨口饭吃的,哪个不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瞒周兄,刘大帅将我等四人留在奉顺,名为倚重,
实则……哎,也是一难尽。
这夹缝里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周焕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闪,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带着试探:
“王兄这话就见外了,谁不知道王兄手段高明,眼光长远?这不,……”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王世钊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我可是听说了,王兄府上那位如花似玉的四姨太,如今可是在少帅跟前……
伺候着了?”
王世钊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脸上的笑容有刹那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他打了个哈哈,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男人间谈风月般的随意,却又暗含机锋:
“周兄这话说的……什么送不送的,忒也难听。
咱们男人之间,有些事,心照不宣罢了。
少帅何等人物?
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身边自然少不了红袖添香。
这女人嘛,如同衣服,你有,我有,少帅自然也有更好的。
不过是瞧着新鲜,暂且留在身边解解闷罢了,说不定过几日腻了,
也就……送回来了也未可知。”
他抬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周焕斌,话锋却是一转,带着明显的试探:
“怎么,周兄今日提起这个,莫非……也有此意?
府上若有绝色,能入少帅青眼,那也是周兄的福分,是贵府的造化啊。”
他这话说得圆滑,表面是捧,实则是在敲打。
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少帅要什么女人没有?能看上苏蔓笙,是我王世钊的“福气”,是我王家的“造化”,借此攀上了高枝,保住了身家。
你周焕斌今日这般试探,莫不是也想效仿,送个女人去分宠?
那可要掂量掂量,这“福分”是不是谁都能有,这“造化”会不会变成催命符。
若是真让周焕斌也送人进去,分了苏蔓笙本就不见得稳固的“恩宠”,那他王家这好不容易搭上的线,可就岌岌可危了。
周焕斌何等精明,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盛了些,只是那笑意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模糊:
“王兄说笑了!我哪有王兄这般好福气,家里头都是些庸脂俗粉,上不得台面。
不瞒王兄,前几日我家那口子,还鼓动我递帖子,想请少帅过府饮宴,我也存了份心思,特意让几个年轻的女眷出来见礼,指望着……
咳,结果如何?
少帅那是一封拜帖都没瞧上
可见,还是王兄府上风水好,养得出那般品貌的人物,能入少帅的眼。
这是王兄的本事,也是王家的运道,兄弟我,只有羡慕的份儿,哪里敢有那般痴心妄想?”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王世钊,又表明自己“努力过但没成”,
暂时打消了王世钊的疑虑,可那“暂时”二字,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未能得逞的算计,却瞒不过老辣的王世钊。
王世钊心里冷笑,面上却作出一副感慨同病相怜的模样:
“周兄过谦了。时也,运也。来,喝茶,喝茶,这茶凉了可就涩了。”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周焕斌见今日此行主要目的已达――
既探听了虚实,又暂且稳住了王世钊,便起身告辞。
王世钊亲自将人送到二门外,看着周焕斌那辆半新的福特轿车驶出巷口,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眼神沉了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巷口,轻轻“哼”了一声。
回到书房,他看着矮几上那两只残留着茶渍的盖碗,和周焕斌留下的那截哈德门烟蒂,眼神阴晴不定。
这周焕斌,果然是个嗅着腥味就想扑上来的鬣狗。
他踱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和枯败的荷塘,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