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公馆的午后,光线是昏昏的。
冬日的太阳本就乏力,又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过一层,落在客厅光洁的柚木地板上,只剩些暧昧不明的淡金色光斑。
公馆里很安静,只有西洋座钟钟摆规律摇摆的滴答声,和厨房方向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苏蔓笙系着一条素色围裙,正站在宽敞的西式厨房料理台前,对着孙妈列出的一长串晚餐菜单,微微出神。
菜单是孙妈揣摩着顾砚峥口味拟的,多是些费工夫的菜式,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鸡汁煮干丝,还有一道她隐约记得他从前夸过一句的、极其考验刀工的文思豆腐羹。
汤品是火腿老鸭煲,正用紫砂罐子在小火炉上煨着,咕嘟咕嘟,溢出醇厚的香气,氤氲了厨房一角。
她其实并不精于厨艺,从前在苏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后来……后来…
此刻对着菜单,心头莫名地有些发慌,指尖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捻了捻。
孙妈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火候,说着调味,她只是听着,心思却飘忽得很。昨晚他那句“好好准备着”和“满意了就可以见孩子”,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让她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处于一种悬空的、无措的紧绷之中。
忽然,前院隐隐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公馆大门外。
苏蔓笙正在切着姜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薄而锋利的刀锋险险擦过指腹。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才下午四点钟。
他……不是说晚上回来吃饭么?
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是临时有事,还是……改了主意?
心,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两拍。她放下刀,指尖有些凉。
孙妈也听到了动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笑:
“怕是少爷回来了?今儿个倒早。”说着,便快步迎了出去。
苏蔓笙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流理台旁,听着前厅传来的隐约声响。
没有听到熟悉的、沉稳的军靴叩地声,也没有听到男人低沉简短的吩咐。只听见孙妈带着笑意的招呼,和一个略有些耳熟、但绝不属于顾砚峥的年轻男声在应答。
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分,却又被另一种茫然取代。
不一会儿,孙妈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穿着灰色军服的卫兵,每人手里都捧着、或抬着大小不一、但包装皆十分精美的礼盒纸袋。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清秀、戴着眼镜的年轻军官,正是顾砚峥的副官之一,李维安。
“蔓笙,”
孙妈笑着朝厨房这边唤了一声,“是李副官来了。”
苏蔓笙解下围裙,挂在一边,缓步走了出去。
客厅里,李维安正指挥着卫兵将那些盒子小心地放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铺着苏绣桌旗的茶几周围。
那些盒子实在不少,有印着外文花体字的扁平方盒,有系着缎带的柔软防尘袋,还有看起来就很重的、盖得严实的藤编箱笼,几乎将茶几围了一圈。
李维安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苏蔓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浅豆青色棉布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的开司米坎肩,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脂粉未施,脸上带着一丝刚出厨房的、被热气熏出的淡淡红晕,以及一丝尚未褪去的、隐约的怔忡。
比起他印象中几年前那个总是穿着精致洋装或华美旗袍、明艳照人的顾太太,眼前这个素净得近乎苍白的女子,几乎让人有些不敢相认。
他很快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
“苏小姐。”
苏蔓笙也轻轻点了点头:“李副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干涩。
李维安侧身,指了指地上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态度恭敬,语气却是公事公办的平稳:
“苏小姐,这些是少帅吩咐送回来的。
是少帅下午亲自挑选的,请您先过目,挑最喜欢的。。”
他亲自……挑选的?
苏蔓笙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堆显然价值不菲的礼盒上,心头却没有半分收到礼物的喜悦,只有浓浓的不解和一丝难以喻的忐忑。
他……亲自去给她挑东西?挑了什么?为何突然……
孙妈已经好奇地凑了过去,看着那最大的、用墨绿色丝绒包装、系着金色缎带的礼盒,又看看旁边印着“永兴百货”字样、扎着粉色绸带的扁盒,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
“哎哟,这么多!少爷可真是有心了!蔓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