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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晨炊之约

不过是为了那个孩子,为了换取去见时昀的机会,所做的妥协与交换罢了。

并非真心为他,亦非情愿。

他没有回应孙妈的话,只是将用过的毛巾递还给女佣,然后转身,径直踏上了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跑鞋踩在阶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步步,消失在楼梯转角。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刻,苏蔓笙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瓷咖啡壶,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刚好抬眼,只来得及捕捉到楼梯尽头,那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端着咖啡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走向餐桌。

孙妈见状,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咖啡壶,轻声解释道:“

少爷刚跑步回来,上楼换身衣裳,一会儿就下来。”

苏蔓笙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转身,又默默走回了厨房,料理台上还残留着准备早餐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煎蛋和烤面包混合的香气。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那个小小的、紫砂熬粥罐上。

曾几何时,他们的身份是反过来的。

那时,她时常胃疼。

他在每日晨跑回来,不是先顾着自己,而是会走进厨房,亲手为她熬上一小罐绵软香糯的小米粥,配上几碟孙妈腌制的、爽口开胃的小酱菜,还有精致的煎蛋…

将粥盛在细腻的白瓷小碗里,温度刚好,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才会自己去用他那份一成不变的西式早餐。

苏蔓笙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锐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一夜未眠,想了许多。

想时昀软糯的笑脸,想他咿呀学语时含糊地叫“妈妈”,想他l那双哭得红肿的、茫然无措的眼睛……那些画面,如同最锋利的针,日夜刺戳着她的心。

她除了顺从,除了讨好,除了放弃那早已所剩无几的自尊,她还能做什么?

为了时昀。只要为了时昀。

这时,沉稳的脚步声再次从楼梯方向传来。

顾砚峥已换下了运动服,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将校呢军常服,肩章熠熠,皮带扣闪着冷光。

他一边下楼,一边扣着袖口上最后一颗金色的袖扣,动作一丝不苟。

苏蔓笙听到声音,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盛放着早餐的银质托盘,转身走出厨房。

两人在餐厅入口,迎面相遇。

顾砚峥扣好袖扣,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她,与往常很不一样。

合身的洋装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长卷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别着珍珠发夹,耳垂上小小的珍珠闪烁着温润的光泽,脸上甚至还扑了层淡淡的粉,遮掩了昨夜留下的憔悴痕迹。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得体,甚至有种刻意打理过的柔美。

苏蔓笙也看向他。军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冷峻,眉眼深邃,下颌线条紧绷,带着惯常的、不容侵犯的威严。她的目光与他的在空中短暂相接,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的,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端着托盘,快步走到长餐桌的主位旁,将手中的银盘轻轻放下。

顾砚峥迈步走过来,在惯常的主位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铺着雪白餐巾的桌上。

银盘里,摆放着标准的西式早餐:一杯刚刚煮好、香气浓郁的黑咖啡,旁边配着小小的瓷罐盛放的方糖和奶盅;两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金黄吐司,放在藤编的小篮里,盖着亚麻餐巾保温;一只洁白的骨瓷盘里,卧着一枚单面煎蛋,蛋白凝固得刚刚好,蛋黄圆润饱满,微微颤动;旁边是几片煎得焦香酥脆的培根,油脂被充分逼出,卷曲着,散发着诱人的咸香。另一只稍小的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燕麦粥,点缀着几粒葡萄干。

很标准,甚至可以说,很完美。比他公馆里以往任何一位厨子做的,都更接近他在国外留学时的习惯,甚至连咖啡的浓度、培根的火候,都掌握得恰到好处。

顾砚峥的目光,从餐盘上抬起,落到站在桌边,微微垂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温顺模样的苏蔓笙脸上。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察一切的、冰冷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看来,”他拿起银质的餐刀,慢条斯理地抹了点黄油在吐司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在王家那几年,倒是学了不少。”

他指的是她婚前的娘家。苏家是诗书传家,饮食上更偏传统中式,而王家,她的外祖家,早年与洋人经商,家风更开化些。

苏蔓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见这句意有所指的话。等他拿起刀叉,开始用餐,她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地,重新回到了厨房。

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方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胸口微微起伏。她闭上眼,指尖陷入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掐出的红印。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娴熟的西式早餐手艺,并非在王家学会的。是四年前,在他某次出征前夕,她偷偷跑去奉顺最地道的西洋餐馆,塞了钱给那位白俄老师傅,一点一点学的。从辨认咖啡豆,到掌握火候,从煎蛋的嫩度,到培根的焦脆。她学得很认真,甚至烫伤过手,也打翻过牛奶。她那时满心欢喜地想着,等他回来,在他生日那天,亲手为他做一顿早餐,给他一个惊喜。她甚至想象过他可能会露出的、哪怕只是一丝惊讶或愉悦的表情。

可是,还没等到他回来,还没等到他生日,一切都变了。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将所有的期待、欢喜、以及那些偷偷练习的清晨,都碾得粉碎。她学成的手艺,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惊喜时刻,却在此刻,成为一种卑微的、目的明确的讨好。

多么讽刺。

苏蔓笙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窗外庭院里覆着霜的枯枝。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霜花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像无声的眼泪。

她调整着呼吸,一下,又一下。然后,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再次对自己说:

苏蔓笙,为了时昀,你什么都可以做到,不是吗?

是的。只要为了时昀。

她得尽快。

尽快让他满意,尽快见到她的孩子。

然后,带着他,离开这里。无论付出何种代价。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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