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笙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起士林”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楣上的铜铃在她身后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叮当声,像在为她仓皇的逃离敲着警钟。
深秋午后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瞬间卷走了咖啡馆内的温暖与那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却也将一种更深的茫然与无措,灌满了她的胸腔。
她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逃离那个有温柔注视、有璀璨戒指、有她无法承受的沉重期待的角落。
低跟鞋在青石路面上敲打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引得零星路人侧目。
她也顾不得那许多,月白色的衣摆和黑色的百褶裙在奔跑中翻飞,像一只受惊的白蝶,慌不择路。
心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何学安错愕的脸,那枚在灯光下闪烁的钻石,父亲威严的目光,二妈妈欲又止的叹息,还有……还有那个在手术台前冷静自持、在危急时刻将她护在怀中、在图书馆灯下耐心讲解的身影……
无数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她脑海中翻腾、冲撞,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只想远远地逃开,逃到一个无人认识、无需面对的地方。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两旁多是高墙深院的街道。
奔跑让她气息紊乱,肺叶火烧火燎地疼。
她终于慢下脚步,扶着一根刻有“泰山石敢当”字样的旧石柱,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初冬的寒风灌入喉咙,带来辛辣的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然而,那清晰的、冰冷的认知也随之而来――
她跑了,以一种近乎失礼的方式,逃离了何学安,逃离了那个被规划好的未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学校?
他很可能还在那里等。不回去?又能去哪里?
“笙笙?!”
一个带着惊讶与不确定的女声在她身侧响起。
苏蔓笙浑身一僵,以为是何学安追了上来,下意识地就想挣脱,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柔软的手牢牢握住。
“笙笙!是我!你怎么了?跑什么呀?有狗追你吗?”
声音清脆熟悉,带着十足的关切。
苏蔓笙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李婉清那张写满担忧和好奇的、红扑扑的苹果脸。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缎面滚边旗袍,外罩一件浅杏色针织开衫,头发梳成两个俏皮的麻花辫,用同色的绸带系着,手里还拎着几个印着“瑞蚨祥”、“亨得利”字样的精致纸袋,显然是刚从商场出来。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苏蔓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几乎是脱力般地,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在了冰凉的石柱上,胸口依旧起伏不定。
“婉清……”
她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可不是我嘛!”
李婉清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一双灵动的杏眼上下打量着她,满是疑惑,
“你这是怎么了?跑得跟后头有鬼追似的。
我瞧瞧,鬼呢?还是说你欠了哪个阎王债了?”
她故意做出东张西望的模样,语气夸张,
“欠了多少大洋?说出来,姐妹我砸锅卖铁也帮你还了!”
苏蔓笙被她这插科打诨的样子逗得,又觉得刚才自己的狼狈实在有些可笑,紧绷的心弦一松,竟真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有些虚弱,眼里还带着未散的仓皇。
“没……没有欠债……”她摆了摆手,气息依旧有些不匀。
这时,一个雍容的身影从李婉清方才走出的、那家气派的“宝成银楼”里缓步而出。
来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身着墨绿织金锦缎旗袍,外罩一件玄狐皮坎肩,颈间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颗颗饱满莹润,耳垂上缀着同色的翡翠耳坠,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利落的圆髻,簪着一支点翠凤头金步摇,行动间步摇轻晃,流光溢彩。
她面容与李婉清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为端庄秀丽,眉眼间带着养尊处优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正是李婉清的母亲,奉天城内有名的富商李鼎臣的夫人,林佩兰。
“娘!”李婉清回头唤了一声。
苏蔓笙也立刻站直了身体,收敛了神色,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婉:
“林夫人。”
林夫人目光温和地落在苏蔓笙身上,将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微乱的发丝和气息未平的模样尽收眼底,却并未多问,只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