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重新挂上那温和的、无可挑剔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笙笙,”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有件事,我想……我需要和你商量。”
苏蔓笙放下手中的白瓷咖啡杯,杯底与杯碟相碰,发出“叮”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看向何学安,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何学安迎着她的目光,辞清晰而恳切:
“前些日子,我回了北平家中,伯父和家父也见了面。
他们……提起我们两人的婚事。
两位长辈的意思是,如今时局虽不算太平,但年纪都已不小,既是自幼定下的亲事,
不如……早些结婚,也好让长辈们安心。”
苏蔓笙静静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杯中深褐色的液体,那里面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苍白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见她沉默,何学安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退让:
“笙笙,我知道,你现在一心扑在学业上,想要在医学上有所成就。
奉顺大学医科不错,林教授也是名医,你能在此求学,是很好的事。
我的意思是……”
他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锁住她,
“我们可以先结婚。
婚后,你依旧可以继续在这里读书,完成你的学业。
我绝不会阻拦你做你喜欢的事。
我会和伯父、家父说清楚,是我想留在奉顺发展,并非你不愿随我。
等你毕业,无论你是想留在国内,还是想出国深造,我都陪你一起去。
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将一个接受过新式教育、尊重妻子意愿的开明丈夫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甚至,他甘愿为她留在并非故土的奉天,推迟自己的规划,等待她完成学业。
这份心意,不可谓不重。
苏蔓笙抬起眼,看向何学安。
他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真诚,里面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桌上那盏铜灯温暖的光。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颤,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慌乱。
“嫁给我,好吗,笙笙?”
何学安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怕惊扰了一只易受惊的鸟儿。
与此同时,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方盒。
盒子在他掌心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戒指的款式是典型的西洋风格,白金指环,中间镶嵌着一颗不大但切工极好、在昏黄灯光下依然闪烁着纯净火彩的钻石,两旁还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碎钻,简洁而典雅。
他拿着戒指盒,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就要站起身,做出更正式的、单膝下跪的姿态――
这在西洋电影里常见,在当下的中国,尤其是在公共场合,仍是极为大胆浪漫的举动。
“坐下!坐下……”
苏蔓笙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低地惊呼出声,同时伸手,飞快地拉住了何学安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的脸颊因窘迫和突如其来的压力而微微发烫,目光惊慌地扫了一眼四周,生怕引起其他客人的注意。
幸好,他们坐在角落,光线昏暗,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小小的骚动。
何学安被她拉住,动作顿住,看到她脸上显而易见的惊慌和抗拒,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理解所取代。
他顺从地坐了回去,只是将那个打开的戒指盒,轻轻推到了苏蔓笙面前的白色桌布上。
深蓝的天鹅绒衬着那枚璀璨的钻戒,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无声的、却又极具分量的邀请。
“笙笙,”
何学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这戒指,是我在伦敦时就选好的。
快回国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回来,一定要娶你。我……”
苏蔓笙看着眼前那枚戒指,只觉得那光芒刺眼得很。
心乱如麻。
何学安很好,温和,体贴,有学识,有家世,尊重她,甚至愿意为她做出如此大的让步。
他是父母眼中最理想的佳婿,是世人眼中与她门当户对的良配。
从小到大,她也一直将他视作可以依赖的、温柔的邻家兄长。
可是,依赖是喜欢吗?
习惯是爱吗?
要和一个自己只有亲情、依赖,却没有那种怦然心动、没有那种非君不可的感觉的人,绑在一起,过一辈子吗?
可这婚事,是自小就定下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两姓之好。
在苏家这样的家庭里,这几乎是不可违逆的铁律。
单凭她一个人,一句“不愿意”,就可以不嫁吗?
父亲震怒的脸,家族可能面临的非议和压力……
她不敢细想。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婚姻,还是一个能让她心跳加速、灵魂契合的伴侣?
她想要的是和喜欢的人,因为相爱而结合,相互扶持,共度余生,那样才会真正的开心快乐,不是吗?
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一个身影便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是他在灯光下,为她讲解难题时低垂的、专注的侧脸;
是他身穿手术衣,站在无影灯下,手指稳定地划开皮肤时,那种冷静到几乎冷酷、却又神圣无比的模样;
是在那混乱惊险的街头,他将她紧紧护在怀中,隔绝了所有危险与喧嚣,那一刻,她听到的,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还有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搏动;
是他不动声色递来的热牛奶,是他事无巨细、却从不张扬的周到安排……
顾砚峥。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惊涛骇浪。
与何学安给她的、温和妥帖却隔着一层的舒适感不同,那个人带给她的,是另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强烈的冲击。
是敬畏,是感激,是仰望,是困惑,或许……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笙笙,”
何学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的思绪从危险的边缘拉回。
他看着脸色苍白、眼神慌乱无措的苏蔓笙,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语气,试图安抚,
“我会对你好的,用我的一切对你好。
答应我,好吗?
你可以继续追求你的理想,做你喜欢的事,我会一直支持你,等你。
感情……我们可以慢慢培养。
我们……本就有婚约在先,不是吗?
这不过是水到渠成……”
苏蔓笙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一声。
咖啡馆里零星几桌客人都被惊动,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她顾不得那些目光,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看着何学安瞬间错愕而受伤的脸,看着桌上那枚刺眼的戒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抱歉……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
“我……我先走了。咖啡……我请。”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随身携带的浅蓝色布制手提袋里,掏出几张钞票,也顾不得看是多少,匆匆放在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桌上,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几乎是踉跄地、逃也似的冲出了咖啡馆的门。
门楣上的铜铃再次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叮当”声。
“笙笙!”
何学安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低呼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戒指盒,顾不上其他,起身追了出去。
推开玻璃门,深秋午后的冷风扑面而来。
街道上行人寥寥,梧桐树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他焦急地左右张望,却未曾看到那么熟悉的身影。
何学安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茫然的错愕,和一种缓缓漫上心头的、冰凉的失落与无措。
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拒绝,只是仓皇逃离。
可这逃离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无声的、却更为决绝的答案吗?
是他…太直接吓到她了吗?
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他浅灰色的开司米围巾。
他独自站在咖啡馆门外,阳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显得格外孤单。
掌心的戒指盒冰凉,那颗璀璨的钻石,在透过云层的、有些惨淡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