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那几道擦伤,血珠早已凝固,混合着尘土,他自己却似乎毫无所觉。
直到一个略带焦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顾砚峥!你果然在这儿!!”
沈廷拨开人群,疾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白大褂早已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污,额发被汗湿,紧贴在额角,脸上带着连轴转手术后的疲惫,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怒火和……担忧。
他一眼就看到了顾砚峥左臂军装外套上,那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更深的、近乎黑褐色的湿润痕迹。
“你……”
沈廷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抓住顾砚峥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他另一只手迅速解开顾砚峥军装外套的纽扣,不顾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将那沾满血污泥泞的外套向旁边一扯。
里面那件原本是浅军绿色的衬衫,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赫然浸透了一大片暗沉的血色,布料与皮肉黏连,边缘已经有些发硬。
显然是受伤后没有及时处理,又经过剧烈活动和尘土沾染所致。
沈廷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狠狠瞪了顾砚峥一眼,那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跟我走!立刻!马上去里面,我给你处理伤口!这里不用你!你看看你自己!”
顾砚峥任他扯着自己的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一点擦伤,慌什么。”
“一点擦伤?!”
沈廷几乎要被他的轻描淡写气笑了,他指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色,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有些发颤,
“血流成这样,还混着这么多脏东西,你管这叫一点擦伤?!
顾砚峥,我告诉你,对你来说是小伤,是死不了!但对我来说,这是天要塌下来的伤!
你是这宁远城里里外外所有人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下了,感染了,烧起来了,这仗还怎么打?!
这些兵还怎么带?!”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周围几个士兵也听得愣住了,随即看向顾砚峥臂上伤口的神色,也带上了紧张。
顾砚峥沉默了一下,看着沈廷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焦灼与愤怒,那怒火之下,是深切的、不掺丝毫杂质的关切。
他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没再反驳,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就着沈廷的力道,将那件染血的军装外套彻底脱下,随手搭在臂弯,然后道:
“行了,别嚷了。去你那边。”
沈廷见他让步,脸色稍霁,但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拽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向伤兵营深处那顶相对干净、用作临时手术和重伤处理的、较大的帆布帐篷。
围观的士兵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目送着他们的参谋长被军医官“押”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对长官伤势的担忧,更有对参谋长与沈医官之间这种过命交情的动容。
帐篷里,条件同样简陋,但相对整齐。
一盏马灯挂在中央,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沈廷将顾砚峥按在一张充当病床的木板上,动作粗暴,但下手却极轻。
他迅速取来剪刀、镊子、酒精、磺胺粉和干净的绷带。
“忍着点。”
沈廷低声道,声音里的怒气已消,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他用剪刀小心地剪开黏连在伤口上的衬衫布料,露出下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创口。
弹片擦过,带走了一块皮肉,边缘参差不齐,沾满了泥土和布屑,所幸未伤及主要血管和骨骼,但若不及时彻底清创,感染和破伤风的风险极高。
沈廷用镊子夹着浸满酒精的棉球,开始仔细清理伤口。
酒精触及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顾砚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肌肉瞬间绷紧,但呼吸依旧平稳,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廷一边动作迅捷而精准地清理着每一处污物,一边低声斥责,更像是后怕的宣泄:
“……冲那么前做什么?
你是参谋长,不是突击队长!子弹不长眼,炮子不认人!万一……”
“没有万一。”
顾砚峥打断他,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
“我不上前,阵地就稳不住。兵,是看将的。”
沈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坚毅的线条,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知道,顾砚峥说的是实情。
今日之战,若非他亲自坐镇最危险的东南角,以悍勇稳定军心,以精准调度弥补兵力劣势,战线恐怕早已被刘铁林的亡命之徒撕开缺口。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加专注地清理、上药、包扎。
动作干净利落,是多年战地救护练就的硬功夫。
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外科结,他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任务。
顾砚峥试着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火辣辣的、牵扯着神经的灼痛感减轻了许多。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那件血迹斑斑的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看向沈廷,
“谢了。”
沈廷正背对着他收拾器械,闻,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道:
“真想谢我,下次就离枪子儿炮子儿远点。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想给你收尸。”
顾砚峥没接话,只是目光扫过帐篷里其他几张简易病床上,那些在沈廷妙手下捡回一条命、此刻正昏睡或默默忍痛的士兵。
他知道沈廷今日必定也忙得脚不沾地,救了不知多少人。
他转身,掀开帐篷的帘子。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远处尚未熄灭的余烬和零星的火把,勾勒出废墟狰狞的轮廓。寒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气,扑面而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