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外的天色,是硝烟与铅云共同染就的、一种沉郁得化不开的灰黑。
炮火虽暂歇,但那呛人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弥漫在断壁残垣、焦土枯草之间。
东南角废河道一带的阵地,更是如同被巨兽狠狠啃噬过,到处是炸塌的城墙豁口、扭曲的拒马铁蒺藜、尚未燃尽的木料冒着滚滚黑烟,以及被鲜血浸透、又被无数军靴踩踏成黑褐色泥泞的土地。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沉。
在顾砚峥亲自坐镇指挥、乃至身先士卒的搏杀下,刘铁林蓄谋已久的突击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振武军的先锋营伤亡惨重,丢下近百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兵,狼狈撤回张庄方向的出发阵地。
而城内,在顾砚峥预先安排的突击队迅猛行动和有针对性的舆论分化下,一度汹涌的反扑也被迅速压制。
几个冥顽不灵的乱民头目和哗变军官被控制,大部分被裹挟的百姓和士兵在得知炮击真相、又见到北洋军并未大肆杀戮后,抵抗意志迅速瓦解。
宁远城,被顾砚峥以铁腕与智计,牢牢控在了手中。
代价,亦是惨烈的。
北洋军方面,伤亡数字同样触目惊心。
刘铁林这次是铁了心要趁乱咬下一块肉,投入的都是其麾下装备相对精良、颇有凶悍之名的“敢死”营,战斗意志顽强,加之又有日本暗中输血的精良武器,给防守一方造成了巨大压力。
此刻,在城外临时清理出的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用缴获的帆布、门板和树枝匆匆搭起的简易伤兵营里,弥漫着比战场上更浓重、更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与消毒药水的刺鼻味道。
军医和护士兵急促的脚步声、器皿碰撞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潮湿阴冷,哈气成雾,与血腥味、汗味、还有死亡悄然弥漫的气息交织,构成一幅残酷而真实的战争侧写。
然而,与寻常伤兵营可能出现的哭嚎与混乱不同,这里的气氛,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肃穆。
大多数伤兵,无论是倚靠着同伴、还是独自躺在简陋的担架或铺了干草的地面上,都紧咬着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却极少有人发出失控的哀嚎。
断腿的,就用残存的布条死死扎住血流如注的伤口;
断手的,就用牙齿配合另一只手,试图给自己捆扎;
被弹片击中腹部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军衣,却也只是死死攥着身下的枯草,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他们是北洋军,是奉系最精锐的部队之一,骨子里烙印着“守土有责、寸步不让”的信念。
今日一战,面对数倍于己、且有外援的敌人,他们守住了阵地,打退了冲锋,这份用血肉换来的惨胜,似乎也赋予了他们忍受痛苦的、铁一般的意志。
当顾砚峥的身影出现在伤兵营边缘时,这种肃穆中,更添上了一种近乎灼热的东西。
他身上的墨绿色将校呢军装早已不复挺括,沾满了灰黑色的硝烟、暗红色的血污、以及大块大块湿漉漉的泥浆。
肩章上金色的将星被尘土覆盖,失去了光泽。
脸上有几道被碎石或弹片擦破的血痕,混合着汗水泥污,显得有些狼狈。
然而,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目光沉静地扫过营中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都因痛苦和疲惫而扭曲的脸。
“参谋长!”
“参谋长来了!”
低低的、带着激动与敬意的呼唤,如同涟漪般在伤兵中传递开来。
凡是还能动弹的士兵,无论伤势多重,都挣扎着、试图向他立正敬礼。
那些实在无法起身的,也竭力抬起手,或仅仅是将目光投向他,那目光中,有信赖,有激动,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如顾砚峥这般身居高位的年轻长官,会亲自提枪冲锋在最前线,会与他们一同卧倒在冰冷的污泥里,迎着敌人的子弹和炮火指挥若定,更会在战斗间隙,来到这充斥着伤痛与死亡气息的伤病营。
他不仅用智谋瓦解了城内的误解,更用实实在在的身先士卒和悍勇无畏,将“守住宁远、寸土不让”的信念,变成了他们可以触摸、可以为之搏命的东西。
这份同袍之情、主将之勇,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训话,更能凝聚军心,激发血性。
顾砚峥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逐一与那些投向他的、充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对视。
他走到一个躺在门板上的年轻士兵身边。那士兵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左腿自膝盖以下被炸断,草草包扎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脸色灰败,却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顾砚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粗糙的包扎。
军医和护士兵人手严重不足,许多伤员的处置都只是应急。
他皱了皱眉,侧头对跟在身边的陈副官低语了一句,陈副官立刻跑开。
顾砚峥则伸手,轻轻解开那被血粘住的纱布边缘。
年轻士兵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忍着,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忍一下。”
顾砚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接过旁边一个轻伤员递过来的、还算干净的水壶和一块相对完整的布条,用清水小心冲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沙。
他的动作十分娴熟,水流冲去污秽,露出断裂处狰狞的骨茬和翻卷的皮肉,旁边几个围观的士兵都忍不住别开了眼,那年轻伤兵更是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顾砚峥面不改色,用布条擦干周围的水渍,又从自己军装内袋里(那里除了地图、电文,竟然还备着一小卷相对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瓶磺胺粉)拿出绷带和药粉。
他小心地将磺胺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用那卷绷带,开始一圈一圈,用力而平稳地包扎。
他手指修长有力,此刻沾满了血污尘土,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打结,固定,动作干脆利落。
“谢……谢谢参谋长!”
年轻士兵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泥灰。他想抬手敬礼,却被顾砚峥轻轻按住。
顾砚峥包扎完,就着旁边一个水盆里浑浊的水,随意洗了洗手上的血污,然后拍了拍年轻士兵完好的右肩,声音依旧平稳
“命还在,就还有指望。
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仗,有我们打。”
“是!参谋长!”年轻士兵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顾砚峥站起身,继续向前巡视。
他又为几个伤口崩裂或包扎不当的士兵重新处理,动作始终沉稳专注,仿佛周围的血腥、呻吟、死亡气息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