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那种突发情况,你能临危不乱,处理得当,已属难得。
事后进行隔离观察,既是出于医学上对烈性传染病的谨慎,也是对你、对其他同学和学校负责。
你不必为此感到抱歉或负担。”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长者特有的宽和与理性,轻易地化解了苏蔓笙心中最后一丝因“耽误”而产生的忐忑。
她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低声道:
“谢谢教授理解。”
林铮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而郑重:
“你能通过层层筛选,最终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医学一道,精深奥妙,关乎人命,从来不是靠滥竽充数、侥幸敷衍就能走下去的。
我与砚峥仔细看过你之前的课业和那日的答卷,”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清她的反应,
“尤其是你在紧急处置和病理推断上展现出的冷静与潜力,让我们觉得,将你提入第一梯队,是值得一试的。”
苏蔓笙捧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原来……是他。
是他从中周旋,是他肯定了那份连她自己都未必有十足把握的答卷,才让她得以越过常规,直接进入这代表最高培养序列的第一梯队。
那个在隔离病房里,神色疏淡地考较她、批改她笔记、将珍贵医书借予她的男人,不仅在危难时救了她,在隔离时庇护了她,
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动声色地,为她铺就了这条通往理想的道路。
一股混杂着感激、震动、以及某种难以喻的酸涩暖流,蓦地涌上心头,让她喉咙微微发紧,鼻尖也有些发酸。
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努力平复着心绪。
“以后,要记住,”
林铮的声音继续响起,语重心长,
“学医,要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努力,耗费更多的心血,才能勉强跟上前沿,不被淘汰。天赋是基石,但勤奋与毅力,才是攀登的阶梯。
我相信砚峥的眼光,他看好的人,心性、毅力、天分,都不会差。”
他提及顾砚峥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信任,那是师长对杰出后辈的认可,也是同道之间的相知。
苏蔓笙抬起头,眼眶有些微微的发热,但目光却异常清亮坚定。
“林教授,蔓笙知道了。谢谢您,
我定会加倍努力,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绝不敢有丝毫懈怠,绝不辜负您们的期望。”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林铮看着她年轻而郑重的脸庞,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好。你有此心,便已成功了一半。”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厚的大部头,有中文的,也有外文的,书页边角已有些卷曲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这些是基础内科学和外科总论的经典教材,还有一些我整理的笔记。
你先拿回去,仔细通读,尤其是标红的部分。有什么不解的,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等砚峥回来,问他亦可。
他在临床与战地急救上的见解,比我更贴近实际。”
“是,谢谢教授。”
苏蔓笙上前,双手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籍,仿佛接过的不是书,而是师长沉甸甸的期望与责任。
“去吧。他们前两天已经开始在实验室进行解剖实操练习了,你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尽快跟上进度。”
林铮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钢笔,目光已回到了摊开的文稿上。
“是,教授。蔓笙告退。”
苏蔓笙再次微微躬身,抱着那摞几乎要挡住她视线的厚重书籍,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怀中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那摞书很沉,压得她手臂有些发酸,但她的心,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隐隐的灼热感填满。
那是目标清晰、前路明朗的踏实,也是对那个远在烽火之地、却为她悄然铺路之人,更深一层的、复杂难的感念。
她走到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窗户边,停住了脚步。
窗外,雨丝依旧连绵不绝,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
远处的教学楼、礼堂的尖顶、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都在雨幕中变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像是淌不尽的泪痕。
苏蔓笙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要笼罩一切的雨幕。
怀中的书籍散发着油墨与旧纸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沉静气息,与窗外潮湿清冷的秋意形成奇异的对比。
奉顺秋雨连绵,寒意侵骨。
那……南边的宁远呢?
此刻,又是什么天气?
是晴,是阴,还是……也下着这样冰冷凄清的雨?
他……在那样一个危机四伏、炮火连天的地方,还好吗?
这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如同窗外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入心底,带来一片冰凉而潮湿的、空旷的惘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