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极其晦暗的、介于铅灰与鱼肚白之间的微光,沉沉的夜色仍顽固地笼罩着大地,将奉顺城的一切都包裹在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之中。
陆军总医院后栋的隔离区,更是陷入一片深沉的、万籁俱寂的阒然。
三下短促轻扣带着不容耽搁的急迫感的敲门声,骤然划破了这份静谧,敲在了隔离病房厚重的乳白色木门上。
几乎是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房间内靠窗的那张床上,原本闭目浅眠的顾砚峥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拂晓前最浓的黑暗里,依旧清明锐利,不见丝毫初醒的迷蒙。
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几步便走到门边,拉开了门上传递窗的小门。
窗外,是一名穿着军装、神色凝重、眼底带着血丝的年轻副官,手里捧着一个封着火漆的、标着“加急绝密”字样的牛皮纸文件袋。
副官见到顾砚峥,立刻挺直脊背,压低声音急促道:
“参谋长,紧急军情!
南线三号电报站发来的绝密急电,顾大帅请您立刻过目定夺!”
顾砚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伸手接过文件袋。
借着走廊里昏暗壁灯的光线,他快速拆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电文纸,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密码译文。
电文内容不长,但字字千钧――
南线重镇宁远,因近日李大帅强征粮秣与拉丁引发大规模民变,乱民与当地驻军一部哗变士兵合流,
已攻占宁远城防司令部及电报局,扣押了北洋政府委派的行政专员,并通电宣布“自治”,要求减免粮税、惩办贪墨军官。
局势一触即发,且有情报显示,南系军阀刘铁林所部正在宁远边境频繁异动,似有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之嫌。
宁远是直系南部门户,战略位置紧要,一旦有失,或落入南系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电文末尾,是大总统亲笔批示:
着顾镇麟即刻前往处理,平息事端,震慑南系,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务必稳定宁远。
顾砚峥的眸光骤然转冷,方才那一丝因黎明将至、隔离将尽而生的、几不可察的松弛感瞬间荡然无存,周身的气息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属于军人的杀伐决断重新回到了他的眉宇之间。
“知道了。通知直属卫队,一小时后火车站集合。
通知陈副官,按一级战备方案准备,要快。”
“是!”
李副官低声应道,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军靴踏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迅速远去。
顾砚峥关好传递窗,就着室内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又迅速将电文浏览了一遍,将其上的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中。
然后,他将电文纸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随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这次是刻意放轻的。
随即,是廖其昌医官压得极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参谋长,苏小姐的最终血液及体征综合分析报告出来了。”
顾砚峥再次拉开传递窗。
廖医官将一份装订整齐的、盖着检验科红色印章的报告递了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声音也轻快了些:
“参谋长,好消息。苏小姐连续七日的血液追踪检测,各项指标均稳定在正常范围,未发现任何已知烈性传染病病原体感染迹象。
其颈外伤愈合良好,无感染化脓。
结合其七日观察期内无发热、咳嗽、皮疹等任何临床症状,可以确认,苏小姐未感染相关时疫,身体状态良好,符合解除医学隔离观察标准。”
顾砚峥接过那份报告,目光在“准予解除隔离”的结论和下方廖医官与另一位主任医官的签名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那一直悬在心头的、最后一丝因她安危而起的隐忧,终于彻底放下。
“有劳。”
他低声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按规程办理出院手续。另外,她体质偏弱,有些贫血迹象,后续的饮食调理与注意事项,劳烦你写一份详细的建议,交给……”
他顿了顿,改口道:“让人交给随后会来李婉清小姐即可。”
“是,参谋长放心,卑职明白。”廖医官会意,躬身应下。
顾砚峥颔首,不再多,轻轻关上了传递窗,并从内里将其锁好。
他拿着那份薄薄的、却承载着“平安”二字的报告,转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房间另一侧那张床上。
苏蔓笙还在沉睡。
或许是连日的惊吓、学习与今日即将“获释”的放松心情交织,她睡得比往日更沉些。
晨光熹微,室内光线昏暗,只能依稀看见她侧卧的身影,蜷缩在素白的薄被下,隆起一个安静的弧度。乌黑的长发如云般铺散在枕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秀气的眉,和紧闭的、睫毛长如蝶翼的眼眸。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唇瓣微微开启一线,透着一股全然的、毫无戒备的恬静。
被子被她无意识地揽在怀中,仿佛抱着最安心的依靠。
顾砚峥放轻脚步,走到她的床边,驻足,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手中的报告仿佛还带着检验室的微凉,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温软。
这七日,如同一个被偷来的、不真实的梦。
梦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有她时而惊慌时而专注的眼眸,有她睡着时毫无防备的容颜,也有这间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房间里,流淌的微妙而安宁的时光。
但梦,终究要醒。
他是军人,肩上有卸不下的责任,眼前有必须平息的烽火。
他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滑落到她肩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确保她不会受凉。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睡衣柔软的布料,和其下温热的肌肤。那触感让他心头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