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敛入西山,将天际染成一片沉静的鸽灰色。
陆军总医院的庭院里,高耸的法国梧桐褪去了白日里喧嚣的绿意,在渐起的秋风中发出沙沙的、连绵不绝的声响,仿佛在吟唱着季节更迭的絮语。
秋风带着明显的凉意,穿行过廊庑庭院,带着枯叶与尘土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后山那片野枫林隐约的、清冽的草木芬芳。
苏蔓笙披了件薄呢子外套,站在隔离病房的小阳台上,双手搭在微凉的水泥栏杆上,眺望着远方。
这小小的、不足两米见方的阳台,在这七日的“囚禁”中,竟成了她唯一能感受到外界天光云影、风霜雨露的方寸之地,也承载了她无数个或忐忑、或静思的片刻。
此刻,她的目光越过医院灰白色的围墙和远处错落的、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屋宇,落在了更远处那片笼罩在暮色苍茫中的山峦轮廓上。
那里,正是医院的后山,生着一大片未经修剪、恣意生长的野枫林。
白日里看不真切,此刻在暮色与渐次亮起的稀疏灯火的映衬下,只能看到一片深沉浓郁的、近乎墨色的影。
但山风比庭院里的更烈些,吹得那片山林树影摇动,隐隐可见暗红与赭黄的色块翻涌,那是枫叶在凋零前最后的绚烂。
原来,这拘束之地,窗外的风景,倒也并非全然乏味。
身后传来玻璃门被轻轻拉开的声响,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醇厚微苦的香气靠近。
苏蔓笙没有回头,心跳却已先一步,悄然加快了节奏。
顾砚峥走到她身侧,与她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同样将手搭在了栏杆上。
他换下了白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高领羊绒衫,外罩同色系的开司米开衫,下身是熨帖的深灰色法兰绒长裤,少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儒雅闲适。
他手中端着两个白瓷描金边的杯子,将其中一个递到她面前。
苏蔓笙侧过脸,目光落在杯子上。
瓷杯温热,里面盛着乳白色的液体,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细腻的“奶衣”,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奶香――
是一杯热牛奶。
“夜里风凉,喝了暖暖身子。”
顾砚峥的声音低沉,融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温和。
“谢谢。”
苏蔓笙低声道谢,伸手接过。指尖触及杯壁,恰到好处的暖意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一直熨帖到心里。
她捧起杯子,小口啜饮了一下,温热的牛奶滑入喉中,带着天然的甘醇,安抚了她有些纷乱的心绪。
顾砚峥自己也拿起另一杯,里面是深褐色的、冒着袅袅热气的清咖啡,没有加奶和糖,浓郁的苦香与他周身清冷的气质奇异地融合。
他就着杯沿喝了一口,目光也随之投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与夜风中摇曳的枫林暗影。
两人一时无话,只余夜风穿过庭院、拂动衣袂的细微声响,和杯中液体偶尔晃动的声音。
这片刻的宁静,让顾砚峥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多久了?
仿佛已有很多年,他不曾有过如此刻这般,仅仅是安静地站着,看一片山林,吹一阵夜风,身边有一个人,无需语,便觉心境安然。
这七日,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繁杂的军务、永无休止的算计与博弈,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眼前这个时而惊慌如小鹿、时而又沉静好学的女子。
这偷来的、近乎虚幻的七日时光,竟成了他记忆中一段罕有的、带着暖色调的宁静插曲。
杯中的咖啡渐渐不再烫口,他望着远处黑暗中摇曳的树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天,等最终的血检和体检报告确认无误,你便可以解除隔离,回学校去了。”
话很平常,是早已预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