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被顾砚峥昨夜紧扣出的青紫指痕,在明亮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孙妈没有多问,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蒙着锦绣套子的黄铜小手炉,塞进苏蔓笙冰冷的手里。
“快,抱着,暖暖手。”小手炉传来熨帖的温度,顺着冰凉的掌心,一点点蔓延。
“喝点这个,刚熬好的红糖姜水,驱驱寒气,暖暖身子。”
白瓷杯温热,红糖姜水特有的、辛辣中带着甘甜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
苏蔓笙的目光,缓缓从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移到眼前这杯冒着袅袅白气的姜水上。
“快喝了,仔细着了凉,少爷回来该心疼了……”
换做四年前。那时候,她总会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孙妈您又打趣我”,然后小口小口地,将那杯甜中带辣的姜水喝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心里都是暖的。
那时候,顾砚峥虽然忙碌,但回来时,若看见她捧着姜水窝在沙发里,总会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探她的手温,
目光是温和的,带着她那时看不懂、如今却已不敢回味的专注。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壁炉的火,沙发的柔软,手炉的温度,姜水的气味,孙妈关切的唠叨……甚至连这大厅里光影的角度,都仿佛未曾改变。
可是,一切都变了。
她变了,从憧憬未来的女学生,变成了“王家的四姨太”,变成了他口中那个“不知好歹”的、需要被禁锢和惩罚的囚徒。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了她紧紧抱着手炉的手背上,碎成几瓣小小的水花。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失控地、汹涌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瞬间打湿了手背,也模糊了眼前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姜水。
“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
跟孙妈说说,啊?不哭不哭……”
孙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痛,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问。
她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轻拍着苏蔓笙的背,用最朴素的话安慰着:
“没事了,没事了,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少爷……少爷他要是回来,看见您这般模样,心里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坏了呢……”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最锋利的针,猛地刺中了苏蔓笙心中最痛、最不堪的伤口。
时间,在泪水和温暖的包裹中,缓慢地流淌。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公馆里开始有了细微的走动声和打扫声,但似乎都默契地避开了这片区域。
极致的疲惫和情绪的剧烈透支,终于如同潮水般席卷了苏蔓笙。
她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疲惫。
她依旧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维持着那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姿势,只是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有长长的睫毛,偶尔会因为未尽的泪意而轻轻颤动一下。
好累……
她觉得好累好累……
如果…
二妈妈,三妈妈……大哥,嫂嫂……小h儿……
北平苏家那些模糊而温暖的面容,如同褪色的老照片,在意识沉沦的边缘一闪而过。
那些她曾经奋力想要逃离、如今却遥远得如同隔世的亲情与挂念……
可以……等等她吗?
等等这个身心俱碎、再也走不动了的她?
意识,终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无边的黑暗深渊,缓缓地、无力地,沉坠下去。
壁炉的火光,孙妈低声的叹息,窗外隐约的市声,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只有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疲惫,和心头那片再也照不亮的、死寂的荒原,成了最后感知到的、真实而永恒的存在。
毛毯下,那具单薄的身体,彻底归于静止。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弃这饱受摧残的躯壳。
晨光透过落地窗,静静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笼罩在一片冰冷的、虚幻的光晕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