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小站
一个小时的停靠时间,在焦虑与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又流逝得飞快。
月台上,零星的旅客在寒风中瑟缩着,踩着脚,不时望向那辆静静趴伏在轨道上、喷吐着微弱蒸汽的庞然大物。
终于,当远处的值班室传来一声模糊的哨响,列车员们开始吆喝着,催促那些还在月台边徘徊的旅客赶紧上车。
“各位旅客请注意――!221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重复一遍……”
嘶哑的广播声伴随着电流的杂音,在空旷的月台上回荡。
车厢门附近,陈墨、陈凌带着几个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的人员,正配合列车员,看似随意、实则目光如炬地,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快速“检查”着,偶尔拦住一两个神色匆忙的旅客,低声询问几句,又挥手放行。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却又不能大张旗鼓。
在靠近列车尾部的、苏蔓笙她们所在的那节硬座车厢里,气氛同样紧绷。
“妈妈……”
时昀忽然放下手里一直摆弄的、从包里拿出来的一个小布偶,小脸上露出一丝焦急,他左右看了看,
又低头在自己坐着的椅子底下和周围摸索了一下,然后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和不安,
“太爷爷送给我的……铁皮小飞机……。”
那架小小的、银色的铁皮飞机,是王老太爷前些日子让朱伯特意买的,
机身还能转动螺旋桨,是时昀最心爱的玩具,也是老人在他临行前,悄悄塞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
苏蔓笙和王妈闻,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她们立刻弯下腰,在座位周围、行李架下仔细寻找,甚至掀开了座椅上铺着的薄毯,都没有发现那架小飞机的踪影。
“是不是……刚才在下面吃馄饨的时候,落在摊子上了?”
王妈猜测道,脸上也露出焦急。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时昀用力点了点头,小嘴抿得紧紧的,眼圈已经开始发红。
那不仅仅是一个玩具,更是太爷爷给他的,带着太爷爷手心的温度和慈祥目光的宝贝。
苏蔓笙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知道那架小飞机对时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以后漫长岁月里,对那位非亲非故、却给予他们母子最后庇护的老人,唯一可以寄托思念的实物了。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月台上的人已经很少了,。
“王妈,你看着时昀,我下去拿,很快回来。”
苏蔓笙当机立断,她不能让儿子带着这样的遗憾和失去离开。
“太太!这……这马上就要开车了!”王妈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脸上是混合了恐惧和担忧的神色。
“广播说还有十分钟,我跑着去,来得及。”
她将时昀抱到王妈怀里,用自己那件月白色的大衣,将孩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好,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时昀乖,和婆婆在这里等妈妈,妈妈很快就把小飞机找回来,好不好?”
时昀看着她,虽然害怕,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手从大衣里伸出来,轻轻拉了拉妈妈的手指:
“妈妈快点回来……”
“嗯,妈妈很快。”
苏蔓笙用力握了握儿子的小手,然后转身,深吸一口气,快步朝着车厢门走去。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细雪,瞬间包裹了她。
月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两三个刚被催促回来的旅客,正小跑着冲向各自的车厢。
苏蔓笙顾不上许多,提着一口气,朝着月台另一端那个还亮着微弱煤油灯光、正准备收摊的馄饨摊跑去。
她的身影,在空旷的、被昏黄灯光和飘雪照得朦朦胧胧的月台上,如同一抹仓皇而执拗的月白色影子。
“老、老板……”苏蔓笙喘着气,急切地问,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玩的铁皮飞机?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划着。
“哦!有的有的!”
老汉恍然,连忙从油腻的木桌底下,拿出那架小小的、银色的铁皮飞机,递给她,
“夫人您回来得正好,我正想着这精致玩意儿是谁落下的呢,刚准备收摊就看见了。”
苏蔓笙如释重负,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连忙接过飞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上面沾着的雪花和一点油渍,紧紧攥在手心,连声道谢:
“谢谢!太谢谢您了老板!”
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敢耽搁,握紧小飞机,转身就往回跑。
就在她刚刚跑回一半路程多远,从列车中部一节高级包厢的车门里,一道颀长挺拔、裹着黑色长大衣的身影,踏着军靴,走了下来。
是顾砚峥。
他脸色沉冷如冰,目光锐利地扫过月台。
陈墨他们还在排查,尚未有确切消息。他心中那股焦躁的火焰烧得正旺,几乎要按捺不住。
他烦躁地走下刚刚那节没有任何结果。
就在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月台,掠过那几个匆匆跑过的旅客时,一道熟悉的、纤细的、在风雪中奔跑的月白色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飘雪如絮,灯光昏黄,那身影跑得有些踉跄,却目标明确地冲向月台尽头那点微弱的光亮。
顾砚峥的瞳孔,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四年来无数次在梦境和幻影中追逐、却总是抓不住的影子,此刻竟然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
就在这空荡的月台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指令。
顾砚峥猛地拔腿,像一头终于锁定猎物的黑豹,以惊人的速度和爆发力,朝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疾冲而去!
皮鞋重重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月台上回荡。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猛地从斜后方伸来,精准而粗暴地,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啊――!”
苏蔓笙猝不及防,吓得失声惊呼,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拽得向后踉跄,脚下不稳,后背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坚硬而冰冷的、带着淡淡雪松与烟草气息的胸膛!
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混合着风雪的味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侵略感和……
滔天的怒意。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开始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那只手的禁锢,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架小飞机。
“放开我!你放开!你放开!”
她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如此徒劳。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另一条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用力地、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中,让她动弹不得。
她紧贴着他冰冷的大衣和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那同样激烈、却充满怒火的搏动。
“苏、蔓、笙。”
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磁性、仿佛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沉沉地响起。
那三个字,被他念得极慢,极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她的耳膜,也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苏蔓笙的挣扎,在这声熟悉的、却已全然陌生的呼唤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疯狂地、绝望地擂动。
是他……真的是他……他终于……还是追来了。
顾砚峥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瞬间的僵硬和那声呼唤带来的效果。
他心中冷笑,怒火与一种扭曲的快意交织翻涌。他更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真实存在,确认这一次,她再也逃不掉。
而苏蔓笙在短暂的呆滞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时昀!
时昀还在火车上!
“放开!顾砚峥你放开我!!”
她再次开始剧烈地挣扎,比刚才更加拼命,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焦急而嘶哑变调,双腿胡乱踢蹬,甚至不顾一切地用手肘去撞击他胸膛,
“你放开!你放开我!让我走!让我走啊!”
“走?”
顾砚峥被她这拼死的挣扎彻底激怒,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狠地勒向自己,低头,冰冷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压抑着暴怒,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苏蔓笙,你好本事!除了逃――
你还会什么?!嗯?!四年了!除了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你还会做什么?!”
巨大的屈辱和尖锐的痛楚瞬间淹没了她,泪水失控地涌出。
但下一秒,对时昀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挣扎着扭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车厢的方向,声音破碎地哀求:
“求你了……放了我吧……顾砚峥……我求你……”
顾砚峥顺着她焦急绝望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列火车。
他眼中寒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到了她手中死死攥着的、那架幼稚的铁皮玩具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