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馄饨好了!”
老汉很快用粗糙的蓝边大碗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碗撒上一点翠绿的葱花和虾皮,一碗只有虾皮,又滴了几滴香油,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他将两碗馄饨端到她们面前的小木桌上。
“谢谢老板。”
苏蔓笙道了谢,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舀起一个馄饨,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喂到时昀嘴边:
“来,时昀,小心烫。”
时昀张开小嘴,咬了一小口,鲜美的汤汁和肉馅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地说:
“好吃……”
苏蔓笙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模样,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寻常的、温暖的场景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喻的酸楚。
这本该是最平常的母子时光,此刻却笼罩在逃亡的阴影和未知的恐惧之下。
她轻轻抚摸着时昀柔软的头发,眼眶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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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221次列车因“例行检修”而缓缓停靠在杨柳青站的同时。
另一条平行的、通往奉顺方向的铁轨上,一辆没有悬挂任何标识、通体漆黑、只有车头亮着两束雪亮到刺目光柱的蒸汽机车,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撕裂沉沉的夜幕,向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密集如暴雨,震得地面都在隐隐颤抖。所过之处,连枕木旁的积雪都被强劲的气流卷起,如同白色的狂龙。
中间那节最为宽大、也最为坚固的车厢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暗,勾勒出坐在宽大皮质座椅上、那个如同雕像般凝固的身影。
顾砚峥。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
他微微侧着头,脸几乎贴在冰冷的、蒙着一层淡淡水汽的车窗玻璃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那飞速倒退、被车灯照得一片雪亮、却又瞬间被黑暗吞没的景物。
没有田野,没有村庄,没有星光。
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被车灯短暂劈开、又迅速合拢的夜色。
车窗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冰冷到近乎扭曲的倒影,和那双燃烧着骇人暗火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四年前那个冰冷刺骨的雨夜,如同最顽固的梦魇,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疾驰,这样的……
失去。
他得到消息,发疯般从北洋赶回奉顺,雨水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冲进那座她曾短暂停留过的九号公馆,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她未曾带走的几本书,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
那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流。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翻遍了奉顺乃至半个中国,却只找到一些似是而非、最终断掉的线索。
她就像一滴水,彻底蒸发在了人海里。
那场雨,下了很久。
他也在那间空荡荡的公馆里,坐了整整七天。
然后,便是漫长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寻找,和一次次希望破灭后,坠入的、用酒精和鸦片也无法麻痹的深渊。
他还没来及亲口问她,那个雨夜,她为何不告而别?
那个据说是与她“私奔”的男人究竟是谁?
那个孩子的生父,又是谁?!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日夜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爱意与信任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与痛楚中,逐渐扭曲、变质,发酵成刻骨的恨意、不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毁灭般的占有欲。
他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背叛”,更恨那个夺走了她、让她甘愿隐姓埋名、甚至生下孩子的、不知名的男人!
而现在,四年之后,命运竟以这样一种近乎嘲讽的方式,将她重新推回他的视野。
以王家“四姨太”的身份,带着那个孩子再一次逃了。
好,很好。
顾砚峥收回了贴在车窗上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
这一次。
他不会再让她逃离。
不会让四年前的仓惶与失去重演。
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带着那个孩子,消失在任何他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
无论她是苏蔓笙,还是王家的“四姨太”
无论那个孩子是谁的。
无论她心中是否还残留着对过往的一丝愧疚或情意……
他都要抓住她。
牢牢地,死死地,将她锁在身边。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
那些未曾问出口的话,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真相,那些扭曲的爱与恨,都要由她,亲自来回答,来承受。
专列如同黑色的复仇之箭,在铁轨上疯狂加速,朝着那个亮着昏黄灯火、停靠着“例行检修”列车的杨柳青小站,疾射而去!
夜,还很长。而这场跨越了四年光阴、爱恨交织的追捕与了断,才刚刚拉开血腥而残酷的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