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路都不看了。”
“哎哟!”苏蔓笙配合地轻呼一声,撅了噘嘴,假装很疼的样子,
“大哥你手劲好大!”
“有那么疼?我瞧瞧,红了没有?”
苏呈信以为真,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微微倾身,凑上前想要仔细查看她的额头,眉头也蹙了起来,语气是真实的担忧。
苏蔓笙看着他凑近的、写满关心的俊脸,忽然起了玩心。
她狡黠一笑,趁着苏呈不备,飞快地伸出手,用指尖在苏呈光洁的额头上也轻轻弹了一下,然后立刻跳开一步,像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咯咯笑了起来:
“上当了吧!堂堂苏家大老板,还会上这种当!”
苏呈被她偷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着妹妹难得展露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颜,眼中也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直起身,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你呀……小骗子。走吧。”
“嗯!”苏蔓笙点点头,乖乖地走到他身边。
刚才那些纷乱的心绪,在见到大哥温暖的笑容和亲昵的互动后,似乎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她仰起脸,问道:
“大哥,我们现在去哪?直接回公寓吗?”
苏呈低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
“不急。
天色尚早,不如……你带大哥去附近走走,逛逛?
也让大哥见识见识,我们笙笙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苏蔓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好呀!走,我这就带你去,
我知道前面有条街,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还有一家糖炒栗子特别香!”
兄妹俩相视一笑,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
苏蔓笙兴致勃勃地指着路,说着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是她和同学常去的地方。苏呈含笑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温柔地落在妹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并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暖黄的光晕笼罩,勾勒出一幅温馨和谐的画卷。
然而,这幅温馨的画卷,却一丝不差地,落入了街对面不足十米处,一辆静静停靠在梧桐树阴影下的黑色别克轿车里,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之中。
顾砚峥坐在后座,身上是挺括的条纹西装,
他今日刚从北洋回来,风尘仆仆,车子行经此处,却被路口的人流短暂阻滞。
就在这停顿的片刻,他漫无目的的目光随意扫过街景,却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那个刚刚还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纤细灵动的身影――
苏蔓笙。
他看到她从一家小店出来,咬着吸管喝汽水,看到她与李婉清告别,看到她转身,看到她……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温文,儒雅,穿着考究的长衫,看向苏蔓笙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宠溺。
他看到苏蔓笙对那个男人笑,带着少女的娇嗔和狡黠;
看到那个男人亲昵地弹她的额头,揉她的发顶;看到他们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姿态熟稔而亲密。
苏蔓笙脸上那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
在他面前,她总是带着一丝拘谨、一丝怯生生的疏离,
何曾有过这般……鲜活灵动,甚至带着小女儿娇态的模样?
顾砚峥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凸。
深褐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眸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如同凝结的寒冰,冰层之下,却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跟着。”
两个字,从薄唇中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让前排的司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是,少爷。”
司机不敢多问,立刻缓缓启动车子,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地,跟上了前方那对浑然不觉的兄妹。
别克车像一条沉默的黑色影子,悄然滑行在傍晚的街道上。
顾砚峥的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两个身影。
他看到苏蔓笙拉着那个男人进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老店,指着墙上的字画说着什么,男人含笑点头,似乎还买下了一方砚台。
他看到他们在路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停下,苏蔓笙指着某个造型,男人便笑着付钱,将那个晶莹剔透的糖人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小心地舔了一口。
他看到他们走进一家点心铺子,出来时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苏蔓笙则拿着一块什么糕点,掰了一半递给男人,男人自然地接过,两人一边走一边吃,
还不时交换着品尝后的意见,频频点头,显然都觉得美味。
夕阳的金光,暖风,熙攘的人群,食物的香气,女孩清脆的笑语,男人温和的应和……
这一切,在顾砚峥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变得模糊而扭曲。
他只能看到他们并肩而行的亲密距离,看到她对他展露的、全无保留的笑靥,看到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说的默契与熟稔。
终于,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那对兄妹逛完了最后一条街,手里拎着些零碎的东西,转身走向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那是通往“益犹坊”公寓的方向。
别克车在巷口缓缓停下,没有开进去。
顾砚峥就坐在车里,看着苏蔓笙和那个男人并肩走进巷子深处,走到那栋公寓楼下。
紧接着,三楼那扇熟悉的、挂着浅色窗帘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灯光透过窗帘,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那光晕,此刻在顾砚峥眼中,却刺目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锁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街灯昏黄的光线偶尔掠过他的侧脸,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没有丝毫弧度的薄唇。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剩下寒风穿过巷口,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偶尔有晚归的黄包车铃声叮当而过,更衬得这角落的寂静深沉。
那扇窗户里的灯光,始终亮着。
偶尔,能看到窗帘后人影晃动,似乎是在走动,交谈。然后,灯光被调暗了些,但并未熄灭。
顾砚峥就那样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冰冷而漫长。
直到远处教堂的钟声,沉闷地敲响了十二下。
子夜了。
那扇窗户里的灯光,终于,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整栋公寓楼,陷入一片沉睡的黑暗之中,只有楼道的感应灯,还散发着惨白微弱的光。
巷口彻底沉寂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归醉汉模糊的哼唱。
他就那样,在寒冷的春夜巷口,在那辆沉默的别克车里,独自坐了一夜。
看着那扇窗亮起,又熄灭。
看着那栋楼从喧嚣到沉寂。看着夜色褪去,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当清晨第一缕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布满灰尘的车窗上时,顾砚峥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因为长时间凝视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彻骨的冰冷:
“回公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