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倒是阳日明媚。
李婉清果然如她所,几乎日日都来找苏蔓笙。
有时是上午,带着新淘换来的小说或唱片;
有时是午后,拉着她去逛新开的书局或看一场时髦的电影
。她的陪伴,像一剂温和的良药,暂时缓解了苏蔓笙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关于离别的沉重与迷茫。
这一日,两人在城隍庙附近闲逛,看了些古玩杂件,又在茶楼听了段评弹。
从茶楼出来,日头已有些偏西。
李婉清挽着苏蔓笙的手臂,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嘴里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刚才弹词里的情节。
苏蔓笙含笑听着,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
“婉清,你这几日天天来找我,沈……沈延那边,不用陪吗?”
她记得李婉清提起过,沈廷是她自小就定下的娃娃亲,似乎对她也颇为上心。
李婉清闻,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撇了撇嘴,露出一副混合了娇嗔与无奈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些,嘟嘟囔囔地抱怨:
“他呀……别提了!前几日和顾砚峥一起,匆匆回了一趟北洋,说是有紧要的事。
连个准信儿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哼,男人都是这样,忙起来就找不到人影了!”
“顾砚峥”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猝不及防地在苏蔓笙心湖中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她的心跳,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加快了几分,咚咚地敲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悸动。
眼前,仿佛又浮现起奉顺女中那长长的、光影斑驳的老槐树下,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身形挺拔的少年,
在逆光中转身,将那装着两本书的牛皮纸袋塞给她,指尖相触的刹那,
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深邃。
还有,在“起士林”咖啡馆那个靠窗的位置,他推过来的甜点盒子,和那句低沉平淡的“下次”。
“笙笙?”
李婉清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失神中拉回。苏蔓笙猛地抬眼,对上好友带着疑惑和一丝探究的目光。
“你怎么了?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李婉清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她的脸,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芒,
“该不会……是听到某人的名字了吧?”
“啊?没、没有!”
苏蔓笙像是被窥破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慌忙否认,脸上却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红。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的温度。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她自己都感到慌乱和羞窘。
“还说没有?瞧你这脸红的,跟擦了胭脂似的!”
李婉清不依不饶,笑嘻嘻地揶揄道,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苏蔓笙被她看得越发窘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触手一片火热。她更加慌乱,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
“真、真的没有!是……是天气!
天气太热了!对,今天太阳太大了……我、我去对面买两瓶荷兰水,你等我一下啊!”
说完,她也不等李婉清反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朝街对面那家挂着“冰镇荷兰水”招牌的小杂货铺跑去,脚步慌乱,差点撞到一位拎着菜篮子的阿婆。
“哎,你慢点!”
李婉清在她身后喊道,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了然和一丝若有所思。
苏蔓笙冲进售卖铺,冰凉的空气夹杂着汽水和杂货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脸上的热度稍稍减退。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方才听到那个名字时瞬间涌起的、混杂着羞涩、慌乱和一丝莫名甜意的陌生感觉,让她既困惑又无措。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心情,才对柜台后的老板说:
“老板,要两瓶荷兰水。”
等待的片刻,她忍不住又望了一眼街对面。李婉清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吟吟地看着她这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距离,看进她心里。
苏蔓笙连忙移开视线,脸颊似乎又有些发烫。
付了钱,拿着两瓶玻璃瓶装、还冒着凉气的荷兰水走出店铺,午后的阳光再次笼罩下来。苏蔓笙定了定神,才朝街对面走去。
“你怎么买个水去了那么久?”
李婉清接过她递过来的瓶子,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咬着瓶口的软木塞吸管吸了一口,目光却依旧带着调侃看着苏蔓笙。
苏蔓笙不敢看她,低着头,也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甜中带辣的气泡在口腔里炸开,带来一阵清爽,也稍稍驱散了脸上的热度。
“人……人有点多,排队呢。”她含糊地解释。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到路边停下。李家的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对李婉清说道:
“小姐,夫人从上海回来了,刚到家,让您赶紧回去呢。”
“呀,我娘回来了!”
李婉清眼睛一亮,连忙对苏蔓笙说
“笙笙,我得先回去了。我先送你回公寓吧?”
苏蔓笙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你赶紧回去,别让伯母等急了。
我……我就在这附近逛逛,我大哥今天在前面那家咖啡馆谈事情呢,我去找他就行。”
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街角,那里确实有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咖啡馆。
李婉清看了看那边,又看看自家司机催促的眼神,只得点点头: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明天有空我再找你玩!”
“好,快回去吧。”
李婉清上了车,车子很快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蔓笙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她咬着吸管,又喝了一口荷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转过身,慢悠悠地朝着刚才指给李婉清看的那家咖啡馆走去,心里盘算着大哥苏呈的事情应该也谈得差不多了。
她有些心不在焉,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想着方才李婉清的话,想着那个名字带来的奇怪反应,低着头,脚步也有些飘忽。
“哎哟!”
刚走到咖啡馆附近的街角,她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人。
额头撞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有些疼。她连忙后退一步,捂着额头,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笙笙?”
一个熟悉的、带着讶异和温和笑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苏蔓笙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大哥苏呈清俊儒雅的脸。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含笑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关切。
“大哥?你谈完事情了?”
苏蔓笙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巧在门口撞上。
“是啊,刚出来,就看到一只心不在焉的‘小鹿’,低着头乱撞。”
苏呈笑着打趣,伸手,用指尖轻轻弹了弹她还捂着额头的白皙手背,力道很轻,带着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