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通体漆黑的奉顺一号,如同离弦的箭,在积雪未清、空寂无人的深夜街道上疾驰。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灯撕开浓重的夜幕,将纷飞的雪片照得如同狂舞的银色飞蛾。
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偶尔打滑,又迅速被经验丰富的司机稳住,继续朝着城西王家老宅的方向疯狂冲刺。
车厢后座,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顾砚峥背脊挺直地坐着,身上依旧是那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和大衣,只是领带不知何时已被他烦躁地扯松,露出喉结和一小片绷紧的脖颈肌肤。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窗外飞掠而过的、忽明忽暗的光影映照下,翻涌着骇人的黑色风暴,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怒、焦躁、以及一种近乎直觉的、冰冷刺骨的恐慌。
他放在膝上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甚至能看见细微的、跳动的青筋。
一旁的沈廷,同样面色凝重。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握拳抵在唇边,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身旁气压极低的男人。
方才在公馆,宴席归来后的顾砚峥,看似平静地处理着后续事务,签署文件,听取陈墨关于王世钊所供情报的初步分析,但沈廷太了解他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平静下压抑的、近乎狂暴的不安。
那是一种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空落落的烦躁,虽然顾砚峥自己可能都不愿承认。
果然,当陈墨按例打电话去王家老宅确认“四姨太”是否已安全返回时。
看守在附近的眼线回报说,苏蔓笙确实在不久前进去了,但之后,无论是她还是那辆别克车,都没有再出来过。
老宅一切如常,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看似正常的汇报,却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顾砚峥心底那早已堆积到临界点的、混合着四年梦魇的疑惧与不安。
“砰!”
他猛地盖住了那份文件,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冲下楼梯。
“砚峥!你去哪儿?!”
沈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连忙起身追上去,在楼梯口拦住他,语气带着不赞同和忧虑,
“你会不会……太敏感了?也许她只是累了,在老宅休息了。
王家老宅一直有人看着,她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顾砚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沈廷一眼。
他一把推开沈廷拦着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沈廷踉跄了一下。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喉咙里只吐出三个冰冷到极致的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她能。”
她能。她敢。
四年前那个雨夜的仓惶与绝望,寻找无果的疯狂与崩溃,鸦片幻雾中形销骨立的日日夜夜……所有被强行压抑的痛楚与耻辱,
在这一刻,伴随着对“再次失去”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径直冲出门,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沈廷知道拦不住,也清楚此刻的顾砚峥绝不能独自行动,他连忙也跟着上了车。
“去王家老宅!最快!”
顾砚峥对司机低吼,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司机不敢怠慢,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奉顺一号如同挣脱锁链的黑色猛兽,咆哮着冲入了风雪弥漫的夜色。
当他们抵达王家老宅时,时间已近子夜。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老宅黑漆漆的大门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
陈墨上前,用力拍响了门环。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朱伯略带警惕和睡意的询问:
“谁呀?这么晚了……”
“开门!少帅府!”陈墨的声音带着军人的冷硬。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门栓被匆忙拉开的“哐当”声。
朱伯拉开门,看到门外脸色铁青、一身寒意的顾砚峥,以及他身后肃立的陈墨和沈廷,吓得脸色一白,腿都有些发软:
“您们这是……”
顾砚峥看都没看他,大步闯了进去。
皮鞋踩在庭院未扫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急促声响。
沈廷紧随其后,经过吓呆的朱伯身边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
“奉顺少帅,闲人退避!”
顾砚峥如同闯入领地的凶兽,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寂静的庭院和黑沉沉的主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