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堆起更加谄媚的笑,赶紧打圆场介绍:
“是,是,正是内子……蔓笙,快,这位就是奉顺的顾少帅,顾砚峥……”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拼命示意苏蔓笙开口说话,行礼问好。
然而,苏蔓笙依旧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甚至连睫毛的颤动都停止了。
垂眸之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去了所有颜色,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王世钊急得冷汗又下来了,连忙对顾砚峥赔笑解释:
“少帅莫要见怪,蔓笙她……性子有些内向,怕生,不太会说话……”
他搓着手,努力想缓和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
顾砚峥的目光却已经再次从苏蔓笙身上移开,仿佛对她的“无礼”和“怕生”毫不在意,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他微微侧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观察的沈廷,又扫了一眼王世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王政务委员,好福气。”
沈廷站在顾砚峥侧后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个几乎要与风雪融为一体的女子。
四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是将那抹灵动与明媚,磨砺成了如今这般沉静到近乎死寂、苍白到令人心惊的模样。
她站在这里,承受着顾砚峥冰冷目光的凌迟和王世钊卑微的出卖,像一朵被狂风骤雨肆意摧折、却仍固执地不肯完全凋零的花。
“少帅,这是王某的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少帅……笑纳。”
王世钊见气氛稍有缓和,赶紧趁热打铁,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他视若性命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顾砚峥面前,腰弯得更低,脸上是近乎祈求的神色,
“只求少帅能消消气,给王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王某……不甚感激啊!”
顾砚峥垂眸,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贴着特殊火漆印的文件袋,没有立刻去接。他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漠然:
“王政务委员……何必下此血本?”
“应该的!应该的!”
王世钊连声道,几乎要赌咒发誓,
“主要是……能求得少帅原谅,王某就是下刀山、跳火海,也心甘情愿啊!”
顾砚峥终于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拈起了那个文件袋,在指尖随意地掂了掂,仿佛在掂量一份无关紧要的报纸。
他没有看里面的内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随手递给了身旁的沈廷。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的表情,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
王世钊见他收了“心意”,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连忙趁势又道:
“少帅,您看……能否再给王某一次机会?王某回去立刻重新设宴,务必办得妥妥当当,请少帅、还有沈处长,务必赏脸啊!”
顾砚峥的目光,再次落回了苏蔓笙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与审视的兴味。
他微微挑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哦?设宴……是‘四姨太’亲手设宴么?”
他再次强调了那个称呼。
王世钊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如捣蒜:
“正是!正是!少帅放心,定是蔓笙亲自下厨,设宴招待!
绝不让旁人插手!请少帅、请沈处长,务必赏脸!务必赏脸啊!”
一直沉默如冰的苏蔓笙,在听到“亲手设宴”几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来火烧火燎般的痛楚。她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顾砚峥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冰冷如寒潭的眼睛。
“抱歉……”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气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先走了。”
她甚至不等任何人反应,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那月白色的身影,很快就被密集的雪片吞没,变得模糊不清。
“蔓笙!蔓笙!”
王世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急得直跳脚,却又不敢立刻去追,只能转向顾砚峥,语无伦次地解释,脸上是混合着惊恐、尴尬和哀求的复杂神色,
“少帅!少帅您千万别见怪!蔓笙她……她定是身子不适,
冻着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她一个妇道人家计较啊!”
顾砚峥看着苏蔓笙几乎可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骇人的黑色风暴,冰冷、暴戾、以及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毁灭性的暗流。
但他脸上,却反而露出一个更加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的表情。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急得满头大汗的王世钊,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王政务委员这是……在怪本帅,让你们在这风雪之中,等了这般久么?”
“不是!不是!绝对没有!少帅明鉴!王某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王世钊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顾砚峥却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他漠然转身,不再理会身后王世钊绝望的呼喊和解释,径直走向一直安静停在一旁的奉顺一号。
陈凌早已拉开后座车门。顾砚峥弯腰坐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雪与喧嚣。
引擎低吼,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掉头,毫不留恋地驶离了公馆门前这片混乱的雪地,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迅速被新雪覆盖。
王世钊僵立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轿车,又看向苏蔓笙消失的那个方向,那个纤细的背影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风雪依旧。
他狠狠一跺脚,拍了下大腿,脸上是又气又急又怕的扭曲表情。
最终,他还是颓然地、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的车子,拉开车门,瘫坐进去,有气无力地对司机吩咐:
“开车……回去。”
车子缓缓启动,驶过苏蔓笙离去的方向。王世钊透过车窗,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正在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有些踉跄地走着,背影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吹倒。
他心中闪过一丝复杂难的情绪,最终还是按下车窗,探出头,对着那个背影喊道:
“上车吧!我送你回老宅!”
风雪将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
前方那个身影,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其轻微地、却又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一个嘶哑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声音飘了回来:
“不必了。”
王世钊看着她倔强离去的背影,本就因为今晚一连串打击而糟糕透顶的心情,瞬间被一股无名火点燃。
他气得重重靠回座椅,狠狠拍了一下前座,对司机吼道:“开车!回王家!”声音里充满了迁怒与不耐。
司机不敢怠慢,立刻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很快便越过了那个在雪地中艰难行走的身影,溅起一片肮脏的雪水泥泞,绝尘而去。
直到车灯的光亮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直到引擎声被风雪吞没,直到确认四下再无旁人,苏蔓笙一直强撑着、挺得笔直的背脊,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猛地垮塌下来。
她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剧烈,如同有重锤在不断敲击,心跳快得仿佛要冲破胸腔的束缚,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尖锐。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然后,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了冰冷刺骨、积雪深厚的路面上。
她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捂住了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要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虚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雪花,滴在雪地里。
呼吸越来越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颤抖着手,艰难地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的刺绣挎包里,摸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药瓶。
手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几乎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拧开了那金属的瓶盖。
因为手抖得厉害,瓶口一歪,几颗白色的、小小的药片从瓶子里滚落出来,洒在了她身下洁白的雪地上,瞬间被雪花半掩。
她顾不上许多,用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颤抖着,从冰冷的雪地里,胡乱地摸索、捡起了一颗沾着雪屑的药片,看也没看,便急切地塞进了嘴里。
药片冰冷而苦涩,混着未化的雪花,在口腔里迅速融化开,那味道让她想要干呕。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它咽了下去,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时昀…
她的时昀还在等她呢。
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仿佛要掩埋掉这冬夜里,一抹身影在雪地里狂奔,所有不堪的狼狈,所有无声的崩溃,所有爱恨交织、却早已物是人非的,冰冷真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