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原来,她就在奉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顶着另一个男人的姓氏,做着另一个男人的“四姨太”,
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而她此刻,就为了那个男人,站在他的门外,风雪之中。
陈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但跟随顾砚峥多年,早已摸清了这位的脾性。他不再多问,只是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楼下,公馆大门外。
王世钊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冰天雪地里急得团团转,不时搓着手,跺着脚,朝灯火通明的公馆主楼张望,又看看身边静立不动的苏蔓笙,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苏蔓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紧闭的雕花大门,对落在身上的雪花似乎毫无所觉。
唯有偶尔,当寒风吹过,卷起更大的雪片扑打过来时,她的睫毛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看到陈墨副官从里面出来,王世钊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了过去,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讨好与惶恐:
“陈副官!陈副官!您看……
我这带着四姨太,诚心诚意来向少帅赔罪了,
您看……少帅他……可否方便见我们一面?”
陈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王世钊,又掠过他身后沉默的苏蔓笙,公事公办地回道:
“少帅此刻尚有军务要处理。你们……就在此等候吧。”
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又走进了公馆,那扇沉重的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将内里的温暖与光亮,彻底隔绝。
王世钊脸上的笑容僵住,瞬间垮了下来,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讪讪地退回到苏蔓笙身边,搓着手,语气更加卑微:
“蔓笙……少帅……少帅还在忙公务。你看……这……恐怕还得再辛苦你,等等,再等等哈。”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苏蔓笙没有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她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是那垂在身侧、藏在袖中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和难熬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雪,越下越大,从起初的细碎雪沫,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在两人脚边积了厚厚一层。
苏蔓笙月白色的大衣和乌黑的发上,都落满了雪花,远远看去,几乎要与这银装素裹的世界融为一体。
她只是偶尔,极其轻微地,抬手拍打一下肩头堆积的雪花,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也仿佛那刺骨的寒意对她毫无影响。
王世钊冻得直打哆嗦,不停地踩着脚,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
他看着身边的苏蔓笙,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愧疚,又似是动容。
他终于忍不住,转身跑回车里,取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又跑回来,撑开,小心翼翼地举到苏蔓笙头顶,试图为她遮挡一些风雪。
“蔓笙……这雪太大了,你……你要不先回车里等吧?
车里好歹暖和些……”
他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苏蔓笙终于有了反应。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怼,只是纯粹的、冰凉的平静。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不用。再等等吧。”
王世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她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讪讪地收回伞,自己也不敢打,就那么尴尬地举着,又觉得不妥,最终还是讪讪地收了起来,陪着她一起站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
二楼,主卧的窗边。
沈廷再次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楼下那两个依旧僵立不动的身影,又看了看墙上的座钟。时针,已经悄无声息地,从“ii”指向了“iv”。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入冬的深夜,零下十几度的严寒,还下着这么大的雪……
沈廷放下窗帘,走回沙发边,看着依旧闭目靠在沙发上、仿佛已经睡着的顾砚峥,眉头紧锁。
他能感觉到顾砚峥根本没有睡着,那过于平稳的呼吸,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无一不在泄露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砚峥,”沈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已经……四点了。他们在下面,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顾砚峥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回应。
沈廷看着他,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顾砚峥在等什么,在“罚”什么,也在用这种方式,折磨着楼下的那个人,也……折磨着他自己。
而顾砚峥的脑海里,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与眼前冰天雪地截然相反的、却同样寒冷的画面。
也是冬夜,每次奉顺大学放学后。
那个少女穿着厚厚的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熊,一见到他,就眼睛发亮,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一头扎进他怀里,冰凉的小脸蹭着他温热的脖颈,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的抱怨:
“砚峥,好冷好冷……手都冻僵了……”
他会立刻敞开自己厚重的大衣,将她整个裹进去,紧紧搂住,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他的大衣对她来说太过宽大,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包住,只露出一张冻得红扑扑的小脸。
他低头,在她光洁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怜惜和宠溺的吻,低声哄着:
“马上就不冷了,我们回家。”
他知道她怕冷,所以他为她准备的九号公馆,冬天壁炉里的火从未断过,暖气管也烧得烫手,房间里永远温暖如春,不敢有一丝冷气钻进来。
可即便如此,她夜里手脚依旧冰凉。
他会每天睡前,亲自打来热水,试好温度,让她把脚泡进去,直到泡得微微发红,浑身暖和了,再用柔软的毛巾仔细擦干,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塞进早已暖好的被窝里,自己也跟着躺进去,将她搂在自己怀里,直到她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她依偎在他怀里时信赖又满足的眼神,那声软软的“砚峥”……
清晰得如同昨日,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可如今,依旧是冬夜,依旧是风雪。
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宁愿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站上两个小时,忍受着刺骨的寒冷。
她那双他最怕冻着的手脚,此刻正在寒冷的冰天雪地里。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大衣,如何抵挡得住这深夜的严寒?
一种混合着尖锐痛楚、暴烈怒意、以及更深沉、更无力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闭着眼双眸,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翻涌的记忆和情绪隔绝在外。
可胸膛里那颗心,却像是被这无形的寒冷冻裂了,又像是被那黑色的火焰灼烧着,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剧烈的绞痛。
她可以为了王世钊,这般忍耐,这般“牺牲”。
那他顾砚峥呢?
那四年的寻找,那些夜不能寐的煎熬,那些因她而起的癫狂与绝望,又算什么?
雪,还在无声地、冷酷地落下,覆盖着公馆,覆盖着庭院,也试图覆盖掉这漫长雪夜里,所有无声的煎熬、冰冷的对峙,与深埋心底、即将破土而出的、爱恨交织的惊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