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公馆的主卧内,只开了一盏壁灯。
昏黄的光线柔和了冷硬的家具线条,却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某种紧绷的寂静。浴室的门无声滑开,蒸腾的热气裹着一道身影走出。
顾砚峥只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黑发滚落,滑过高挺的鼻梁,沿着下颌线滴落。
他手里拿着一块纯白色的纯棉毛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动作漫不经心,眼神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幕和飘飞的雪片上,深不见底。
房门被轻轻叩响两下,不等回应,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廷穿着舒适的羊绒开衫和长裤,手里端着杯水,斜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惯常的、略带探究的笑容,目光在顾砚峥看似平静的脸上扫过。
“顾少帅,”
他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王家的夜宴,滋味如何啊?可曾宾主尽欢?”
顾砚峥擦头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他,只是转身走向靠墙的实木酒柜。
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瓶未开封的苏格兰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廷也熟门熟路地走到小几旁,从冰桶里夹出两块方冰,放入两只厚底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看来是……不太理想?”
沈廷将酒杯推过去,观察着顾砚峥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试探着问,
“没见到……想见的人?”
顾砚峥依旧没有语。
他拔开瓶塞,醇厚的酒香瞬间逸散出来。他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酒,冰块在金黄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
他端起其中一杯,没有加冰的那杯,走回靠窗的黑色真皮沙发,陷坐进去。
长腿交叠,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沈廷和那杯酒都不存在。
沈廷端起自己那杯加了冰的,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冰凉的刺激。
他也不再追问,只是陪着他沉默,目光也落在窗外。
公馆庭院里的路灯在风雪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将飞舞的雪片照得晶莹。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架鎏金的西洋自鸣钟,内部的机械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钟摆规律地晃动,
然后,“当――当――当――”,悠长而清晰的报时声响起,整整敲了两下。
午夜两点。
钟声余韵未绝,一阵被风雪削弱、却依然清晰可辨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穿透了夜的寂静。
紧接着,两道雪亮刺目的车灯光柱,如同两把锋利的光剑,猝然劈开公馆前庭的黑暗与雪幕,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地、近乎无声地,停在了公馆门前的空地上。
灯光照亮了纷飞的雪片,也照亮了门前肃立的便衣警卫们冷硬的面孔。
来了。
顾砚峥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
然后,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冰冷的弧度,眼底深处却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倏然窜起,又被他强行压入更深的寒潭。
终究……她还是来了。
为了那个男人,为了那个所谓的“王家”,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夜,来“求”他了。好,好得很。
沈廷也听到了动静,他起身,走到厚重的丝绒窗帘旁,微微掀开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别克轿车停在雪地里,司机先下车,小跑着绕到后座,弯下腰,对着紧闭的车窗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车门。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车内探出。
沈廷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也微微惊讶。
虽然昨夜已经从照片和顾砚峥的反应中知道了苏蔓笙的存在,可此刻亲眼见到真人,那种冲击力依旧强烈。
四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只是将少女的明媚青涩,打磨成了一种沉静的、带着淡淡疏离与疲惫的美。
她穿着一身越白色的羊毛呢长大衣,款式简洁,衬得她身形越发单薄清减,大衣下摆露出深蓝色旗袍的一角。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丝绒雕花玛丽珍鞋,鞋面上精致的刺绣在车灯下一闪而过。
长发如瀑,柔顺地披散在背后,只在发尾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被寒风吹拂,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她弯身下车,站定,微微仰头,似乎在打量着眼前这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森冷的公馆,然后,下意识地,轻轻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
沈廷清楚地看到,她握拳的手指,她在紧张,或者说,在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整个人站在风雪和车灯的光晕里,像一尊精致易碎、却又带着某种倔强坚持的琉璃人偶。
沈廷缓缓放下窗帘,转身,看向沙发上的顾砚峥。
后者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窗户,仿佛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平静得……反常。
只有沈廷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杯中酒液的水平面,纹丝不动。
越是这样平静,沈廷心里就越是发沉。
他太了解顾砚峥了。
四年前苏蔓笙不告而别后,顾砚峥也曾有过一段看似“平静”的时期,照常处理军务,与人谈笑,直到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坠入鸦片幻雾的深渊。
如今这死水微澜般的平静之下,恐怕正在酝酿着一场比四年前更加猛烈、也更加危险的惊涛骇浪。
他不是放下了,是将所有翻涌的恨意、痛楚、以及那未曾熄灭的、扭曲的爱火,全部压抑在了这层冰封的表象之下。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进。”
顾砚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沐浴后的微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副官陈墨推门进来,他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便衣,更显得精干利落。
他走到顾砚峥面前几步远站定,垂首禀报:
“少帅,王政务委员……带着那位四姨太,在公馆门外求见。
说是……特来向少帅赔罪。”
顾砚峥握着酒杯的手指,似乎又收紧了一分,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从喉间发出一个极轻的、近乎敷衍的单音节:
“嗯。”
然后,便没了下文。
他没有说“请”,也没有说“不见”,更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甚至,缓缓向后靠去,将整个身体更深地陷入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然后,闭上了双眸。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
四姨太……
呵。
好一个苏蔓笙。好一个“四姨太”。
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针,扎进他最柔软也最痛楚的旧伤里。
四年离散,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