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既然少帅肯赏脸,咱们是不是……把芙儿也叫回来?
这孩子在南武中学念书,一直听人说起这位顾少帅年轻有为,是如今北洋最出色的俊杰,心里仰慕得紧,老早就想见识一番了。
明日家宴,让她也回来见见世面,在少帅面前露个脸,也是好的。”
王世钊此刻正是志得意满、浮想联翩的时候,闻想都没想,大手一挥:
“好好好!应该的!你去安排,让周管家亲自开车去接芙儿回来!
可惜胜权还在国外念书,不然这家宴,你们娘儿几个都该一起出席才好。”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
“记得嘱咐芙儿,明晚好生打扮,举止得体些,莫要在贵客面前失了分寸。”
“老爷放心,芙儿最是懂事,我晓得嘱咐。”
刘箐满口应承,脸上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盘算。
她的大女儿王芙,年方十八,在南武中学也是拔尖的人物,相貌才情都不差。
若是能借此机会,在顾少帅心里留下个好印象,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对王家,对她自己,对芙儿的将来,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随着王世钊一声令下,整个王府像一架突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忙碌。
管家周伯拿着鸡毛掸子,吆喝着仆役将正厅、花厅、宴客厅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角落都重新擦拭打扫,光可鉴人。
厨房里,掌勺的大师傅被刘箐亲自叫去叮嘱了半晌,开出洋洋洒洒一张菜单,山珍海味,时令鲜蔬,南北大菜,务必求精求鲜。
库房也被打开,尘封的官窑瓷器、银质餐具、苏绣桌围被一一取出,仔细清洗擦拭。
连院子里枯萎的花木都被连夜换上了几盆昂贵的腊梅和冬青,丫鬟仆妇们穿行其间,脚步声、低语声、器皿碰撞声不绝于耳,灯火通明,直亮到深夜。
暮色四合,苏蔓笙才牵着时昀,踏着一地清冷的月光回到王府。
白日里在老宅照顾老太爷的疲惫,让她眉眼间倦意更深。
走进侧门,远远便瞧见主院方向一片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与往日入夜后的沉寂截然不同。
隐约的喧哗声顺着夜风飘来。
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片不属于她的热闹光亮。心中并无多少好奇,也无丝毫波澜。
这王府的喧嚣与荣辱,从来都与偏院这方小小的天地无关,与她苏蔓笙无关。她只是紧了紧握着时昀的手,低下头,柔声道:
“时昀,累了吧?我们hui”
“嗯,回家。”时昀乖巧地点头,小手紧紧回握住妈妈。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离,在踏入偏院小门的刹那,便被打破了。
王妈早已守在那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懑与担忧,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来,接过时昀脱下的小棉袄,又拍了拍孩子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慌乱。
“四太太,您可回来了。”
王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朝主院方向努了努嘴,
“下午,大太太跟前的周嬷嬷来过了。”
苏蔓笙解斗篷的动作微微一顿:“哦?可是有什么事?”
王妈脸上愤愤之色更浓,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
“说是……明晚主屋要宴请贵客,是顶顶要紧的贵客。
让您……和小少爷……”
她咬了咬牙,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明日去老宅照顾老太爷,就……就别回来了,在老宅住。”
说完,她偷眼觑着苏蔓笙的脸色,生怕她难过。
苏蔓笙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最寻常不过的通知。她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
“我知道了。多谢王妈。”
她顿了顿,看向王妈,
“那明晚就辛苦您一个人在这边了。我和时昀在老宅住下便是。”
王妈没想到她如此平静,准备好的安慰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能连连点头:
“诶,诶,不辛苦,四太太您和小少爷……
唉,那老太爷那边,您多费心。我这就带小少爷上楼梳洗。”
她说着,牵起时昀的手,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苏蔓笙一眼,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小小的偏院厅堂里,只剩下苏蔓笙一人。方才主院隐约的喧闹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她走到小圆桌旁,拿起白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不烫。
她双手捧起茶杯,试图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指尖紧紧贴着温热的瓷壁,用力到骨节微微发白。
可是,那暖意似乎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无论如何也渗透不进血脉,更暖不过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早已冰封的心。
无波无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