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正厅里,那架鎏金西洋自鸣钟的钟摆,正不紧不慢地切割着午后沉闷的时光。
王世钊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龙井,却无心啜饮,目光不时飘向墙角花梨木高几上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泄露着主人内心的焦灼与期待。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向那部沉默的电话了。
就在那钟摆又一次晃到,即将敲响三下时――
“叮铃铃――!!!”
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响,在空旷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王世钊整个人像被针扎了般猛地一颤,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几滴残茶泼洒在藏青色团花绸缎长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几乎是扑到电话机旁,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拿起听筒,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却带着公事公办冷静质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王政务委员,我是少帅府的陈副官。”
王世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听筒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却条件反射般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意,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哎哟!是陈副官!王某有失远迎,陈副官有何吩咐?”
陈墨的声音在电流声中平稳传来:
“少帅让我转告王政务委员,明日晚间,少帅会准时赴宴。
请王政务委员提前准备妥当。”
短短一句话,如同甘霖降在久旱的龟裂土地上。
王世钊只觉得一股狂喜的热流“轰”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日来的忐忑、焦虑、猜测,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难以喻的兴奋和激动。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失语,稳了稳心神,才连声说道:
“是!是是是!多谢陈副官!
多谢陈副官!
王某…王某感激不尽!
此事能成,定是陈副官在少帅面前美的功劳!
王某都记在心里,都记在心里!”
电话那头的陈墨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政务委员重了。
少帅既然应下宴席,便是给了王政务委员机会。
王委员切莫辜负,该有的排场面子也别少了
,该表的心意……也别落下就行。好好准备吧。”
这话里的提点意味再明显不过。王世钊如同得了圣旨,点头哈腰,对着空气连连作揖:
“是是是!陈副官提点的是!
王某明白,一定准备周全,绝不让少帅失望,也绝不让陈副官为难!
多谢!多谢!”
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王世钊还握着话筒,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脸上混合着狂喜、难以置信和一丝尘埃落定的松弛。
他缓缓放下听筒,手心里已是一层湿冷的汗。
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那位眼高于顶、油盐不进的顾少帅,竟然真的答应来他王家赴宴!
这不仅是脸面,更是信号,是转机!
他仿佛已经看到奉顺财政大权在握、未来仕途坦荡的景象了。
“老爷……”
大太太刘箐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他身边,手里捏着条真丝手帕,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
“可是……陈副官来的电话?有好消息?”
王世钊转过身,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红光满面,他重重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正是!天大的好消息!顾少帅应下了!明晚就来咱们府上赴宴!”
他背着手,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厅堂里踱了两步,又猛地站定,指着刘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急切:
“你听着!立刻!马上让人安排下去!厨房、厅堂、酒水、菜肴、还有伺候的人,全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明晚这场宴席,只许办好,不许出半点差错!
要是给我丢了人,我唯你是问!”
“是!老爷放心!这真是老天庇佑,菩萨显灵了!”
大太太刘箐也喜不自禁,连声道,
“我这就去安排,定把宴席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绝不给老爷丢脸!”
她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