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妈妈知道。”
苏蔓笙闭上眼睛,将眼中瞬间涌上的湿热逼退,声音越发轻柔,像是在对怀中的珍宝诉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时昀想知道爸爸,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妈妈和你说你……
爸爸和妈妈,在很多年以前,因为一些很复杂、很难说清楚的原因,分开了。
分开得……很远很远,隔了很久很久。”
她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孩子静静地听着,呼吸都放轻了。
“爸爸他……不知道时昀的存在。”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带着棱角,刮过喉咙,留下血腥气,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像时昀这样乖巧、这样好的宝贝。
所以这些年来,他没有出现在时昀面前。
将来……或许也不会。”
“为什么呢?”
时昀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理解,这超出了他三岁孩童能理解的范畴,
“妈妈为什么不能去找爸爸呢?
告诉爸爸,有时昀了,爸爸不就知道了?
爸爸会喜欢时昀的,时昀很乖。”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着孩童对世界最纯真的信任。
苏蔓笙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横亘着家族的倾塌,北洋大帅冰冷的交易,腹中未及说的骨血,卷款私奔的污名,四载离散的光阴,
还有如今这尴尬的、寄人篱下的“四姨太”身份……
这重重的山,道道的壑,早已将当年女中廊下那点未曾明的情愫,碾碎成尘,埋葬在奉顺无尽的烟雨里。
如今的他,大抵是重掌权柄、锋芒毕露的成功人士;
而她,是依附他人、连自己都难以保全的“王四太太”。
云泥之别,如何去找?又以何面目去见?
这些话,她如何能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说?
她的沉默,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沉重与哀伤,让早慧的时昀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追问,反而伸出短短的手臂,努力环抱住妈妈的脖子,像个小大人一样,轻轻拍着妈妈的后背,声音软软地安慰:
“时昀知道了……妈妈有苦衷的,对不对?
就像妈妈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最脆弱、最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一面……
爸爸,就是妈妈心里……那个脆弱的一面,对吗?”
孩子用她白日里教导的话,来理解她此刻的沉默与悲伤。
这稚嫩的解读,像一把最钝的刀,缓慢地切割着苏蔓笙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时昀柔软的发间。
“那时昀不问了,”时昀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却努力忍着,
“妈妈,你别伤心……时昀有妈妈就够了,时昀会保护妈妈,不让妈妈再难过。”
苏蔓笙再也忍不住,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将脸埋在孩子幼小的肩头,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哭声,怕吓着他。
所有的委屈、酸楚、隐忍、无奈,还有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思念与愧悔,都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在这个懂事得令人心碎的孩子的安慰下,决堤而出。
良久,她才缓缓平复下来,抬起头,用指尖轻轻拭去儿子眼角不知何时也沾上的泪花,又抹了抹自己湿润的脸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时昀真的……很乖,是天下最乖的宝贝。”
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声音沙哑却温柔,
“妈妈不难过,有时昀在,妈妈一点都不难过。”
时昀紧绷的小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最终沉入了梦乡。
只是即使睡着,他的小手仍紧紧抓着苏蔓笙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苏蔓笙静静地看着儿子熟睡的容颜,那眉眼的轮廓,在睡梦中越发清晰,也越发像那个人。
月光偏移,清辉如练,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孩子恬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美好得不真实。
她轻轻抽出手指,替他掖好被角,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确定他完全睡熟,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洒满庭院,将枯枝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地上绘出疏淡的水墨画。
夜风寒凉,穿透单薄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月。
四年前,她做出了那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四年后的今夜,夜色依旧,她却已身处截然不同的命运河流之中。
儿子天真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闸门。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那些明媚的、忧伤的、热烈的、决绝的画面,连同那个人清晰又模糊的面容,随着这如水月华,无声地漫上心头,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真实又虚幻的夜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