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笙心中一暖,也不再勉强,牵着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廊道尽头那间最大的卧房门口,浓重的异味几乎令人窒息。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含糊不清的“咿唔”声,像是极力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的痛苦呻吟。
苏蔓笙的心揪紧了。她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空间宽敞,铺着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家具皆是上好的红木,只是如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黯淡。
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正是王家的老太爷。
他穿着脏污的寝衣,身下的被褥一片狼藉,显然已经失禁。
老人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着,干瘪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一股酸腐恶臭弥漫在整个房间,与这房间曾经的讲究陈设形成刺目的对比。
“太爷爷……”
时昀小声唤了一句,却没有后退,反而松开了妈妈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到床边。
他踮起脚,努力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老太爷露在被子外、枯瘦如柴的手背,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
“太爷爷不怕,妈妈去打热水了。我们擦干净,换了干净衣服就不难受了。”
床上的老人似乎被这稚嫩的童音触动,紧闭的眼皮颤了颤。
这时,气喘吁吁地跑上楼,一进门口也闻到了味道,脸色一变:
“哎哟!这……这!”
她急忙把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四太太,您和小少爷先避避,我来收拾!”
“一起吧,快些。”
苏蔓笙已经挽起了旗袍袖子,神色平静,不见丝毫嫌弃。她走到床边,柔声道:
“王伯伯,蔓笙和时昀来看您了。
咱们先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您会舒服些。”
老太爷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看到床边的苏蔓笙和曾孙,又看到自己不堪的处境,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羞耻和悲怆,老泪顺着深陷的眼角滑落,喉中“嗬嗬”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蔓笙心下酸楚,却不敢表露,只是动作尽量轻柔地去解老人身上脏污的寝衣扣子。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却步履尚稳的老头子――朱伯,提着菜篮子冲了上来。
他看到房内情景,尤其是看到苏蔓笙正在动手,先是一惊,随即赶紧放下篮子冲过来。
“四太太!使不得!我来,我来就行!”
朱伯连声说着,挤到床边,动作熟练而小心地扶起老太爷的上半身,又对苏蔓笙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老太爷……要强了一辈子,这样子……不愿让小辈瞧见。”
苏蔓笙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老太爷。
老人果然又紧紧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缎床单,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那不仅仅是病痛,更是尊严扫地、无力挽回的绝望。
她明白了。
退后两步,轻轻拉过还在努力想帮忙拍抚太爷爷的时昀。
“朱伯,那就麻烦您了。我和时昀先下去看着药炉,有事您喊一声。”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老人最后一点脆弱的体面。
“诶,好嘞,好嘞,四太太放心。”朱伯忙不迭地应着。
苏蔓笙牵着一步三回头的时昀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下楼时,她仔细洗了手,又打湿了毛巾给时昀擦了擦脸和小手。
“妈妈,”时昀仰着头,小声问,
“太爷爷是难受吗?所以才闭着眼睛不让时昀和妈妈帮忙?”
苏蔓笙蹲下来,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她摸了摸他的小脸蛋,轻声解释:
“时昀真聪明。太爷爷生病了,身体不由自己控制,会很难受。
但太爷爷以前是很厉害、很要强的人,他不想让别人,尤其是我们这些他疼爱的小辈,看到他最脆弱、最难受的样子。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让别人看见的软弱时刻,我们要懂得体谅和尊重,知道吗?”
时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尊重”和“体谅”这两个词,却记在了心里。他又问:
“那我们给太爷爷熬药,让他快点好起来,他会开心吗?”
“会的。”苏蔓笙肯定地点点头,牵着他走向厨房,
“时昀这么乖,太爷爷知道了,心里一定很高兴。”
厨房设在东厢房旁,虽说是厨房,却也宽敞明亮,灶台碗柜皆是用料扎实的老物件。
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苏蔓笙让时昀坐在小板凳上,自己则拿起扇子,轻轻扇着炉火,让药熬得更透些。
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与这深宅大院本身的沉静气息混合在一起。
而在楼上那间紧闭的房门内,听到楼下细微的动静和关门声后,床上的王老太爷,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布满老年斑的脸颊纵横流淌。
他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彩绘藻井,喉头哽咽,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粗重的、破碎的喘息。
朱伯一边手脚麻利地给他擦洗换衣,一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劝慰:
“老太爷,您别这样……
四太太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小少爷也孝顺……这院子还是您的院子,您得好起来……”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清冷的日光爬上老院高大的屋脊,透过菱花格窗,在这间陈设讲究却弥漫着病痛气味的房间里投下几缕无力改变什么的光束。
楼下隐约传来的、孩子稚嫩的、询问药是否熬好的声音,像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这深宅大院的沉寂与老人心头的阴霾,漾开一圈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涟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