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在爵士乐的衬托下,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蔓笙几乎要脱口说出家里的阻力和自己的彷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怎么能跟他说这些?
他们之间……并没有熟悉到可以倾诉烦恼的程度。
最终,她只是再次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
“陈校长……已经答应多给我几日时间考虑。我……需要好好思量一番。”
顾砚峥凝视她片刻,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的不由衷,但他并没有追问,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
“既如此,便好好思量,不急。”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了咖啡杯,目光转向窗外。
空间再次陷入沉默,却与刚才的尴尬不同,多了几分微妙的平静。
苏蔓笙拿起司康饼,涂抹上奶油和果酱,小口小口地吃着。
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黄油的香气,稍稍抚慰了她紧绷的神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缝隙,几缕金色的夕阳斜射进来,在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砚峥忽然站起身。
“我去一下那边,很快回来。”
他指了指咖啡馆另一侧,苏蔓笙连忙点头,并未在意。
顾砚峥走到前台,与穿着得体西装的经理低声交谈了几句,又指了指展示柜里的两样精致甜点。
很快,侍应生便手脚麻利地将点心小心地装入一个印着“起士林”烫金字样的硬纸盒中,用漂亮的缎带系好。
顾砚峥付了账,接过小盒子,转身走了回来。
他重新落座,将那个系着蝴蝶结的小盒子轻轻推到苏蔓笙面前。
“这里的栗子蛋糕和拿破仑酥,”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提及天气,
“据说味道不错。一会儿带回宿舍吃吧。”
苏蔓笙惊讶地看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又抬头看他,连忙摆手:
“不,不用了……而且,不是说好我请客吗?你怎么……”
她想起身去付钱,却被顾砚峥抬手虚虚一拦。
“这是男士的风度,”他看着她,唇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应该的。”
“不行,我……”
“下次吧,”
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下次,你请我去尝尝……你觉得好吃的东西。”
他特意在“你觉得好吃”几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落在她面前吃了小半的司康饼上。
苏蔓笙看着他,一时语塞。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让她觉得被施舍,又留下了再见面的理由。她最终只能轻轻颔首,低声道:
“……谢谢。”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街道上的水洼反射着粼粼金光。
别克车再次稳稳停在奉顺女中古朴的校门前。雨还是绵绵密密,可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顾砚峥先下车,陪着苏蔓笙走到门禁处。两人在生锈的铁艺大门前站定,门房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张大爷似乎在看报纸。
“还回家么?”
顾砚峥忽然问道,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苏蔓笙点点头:“回的。”
“什么时候?”
“还没完全定下,”
她想了想,大哥信中说十五日前后,也就是这两日了,
“但……应该很快了。”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与她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了一小部分。
“今日……谢谢你。”
苏蔓笙再次道谢,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打开挎包,从里面取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笔袋,递了过去,
“你的钢笔,还是……原物归还的好。”她坚持道,眼神清澈而认真。
顾砚峥垂眸,目光落在那熟悉的笔袋上,又抬眼看了看她固执的神情,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没有再推拒,伸手接了过来,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好。”他应道,将笔袋握在手中。
苏蔓笙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真诚的笑容。
“那我回宿舍了。再见。”
她说完,不再看他,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侧身闪了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长廊深处。
月白色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很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暖色小点。
顾砚峥就站在原地,撑着那把并未遮雨的伞,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她拐过廊角,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和隐约的饭菜香。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还残留着她掌心温度的丝绒笔袋,另一只插在裤袋里的手,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
而长廊拐角之后,苏蔓笙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深深地呼了几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吐出去。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那里仿佛揣了一只不听话的小鹿,正横冲直撞,撞得她耳根发烫,脸颊绯红。
方才咖啡馆里的对话、他推过来的甜点盒子、他接过钢笔时指尖的温度、还有最后那句“下次”……
所有细节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她闭了闭眼,试图平复,那悸动却越发清晰,再也无法按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