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的奉顺,又笼在了烟雨里。
雨丝细密如织,将青灰色的天空与黛瓦白墙的街巷连成一片朦胧的水墨。
女中宿舍楼在雨幕中静静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苏蔓笙是被远处隐约的电车铃声唤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头脑昏沉,眼皮发涩。
昨夜她到底没忍住,还是从樟木箱底取出了那两本医书。
昏黄的台灯下,她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开那本《医学微生物学纲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流连在那些不属于她的字迹上。
顾砚峥的注解,与他本人一样,清晰、锋利、直击要害。
他用简洁的英文或中文,在复杂的术语旁批注,有时是更易懂的解释,有时是关联知识的提示,甚至在某些实验步骤旁,还标注了更优化的方法。
他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又奇异地与她娟秀的笔迹相辅相成,仿佛一场跨越时空的无声交谈。
她看着看着,时而豁然开朗,时而陷入更深的思索,竟不知时间流逝。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蟹壳青,台灯油尽,她才惊觉一夜将尽,赶紧吹熄灯盏,和衣躺下,脑子里却还盘旋着那些线条、注解。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交织着书页上的英文单词和那双深邃的眼睛。
醒来时,宿舍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雨声淅沥。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枕边那只小巧的银壳怀表―
掀开表盖,时针与分针的位置让她瞬间清醒,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
下午……三点?!
坏了!
顾砚峥昨日说,今日下午两点,威廉街,起士林咖啡馆!
她竟睡过了头,整整迟了一个小时!
苏蔓笙的心猛地一沉,慌乱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从小到大,她最重诺守信,从不曾这般失约于人,何况对方是……
是顾砚峥。
那个仅仅一个眼神就让她心慌意乱的人。
她手忙脚乱地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得了。
冲到盥洗室,用最快的速度洗漱。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对着模糊的镜子,她胡乱梳理了一下睡得有些蓬乱的短发。
打开樟木箱,她几乎没怎么挑选,手指直接掠过那几件常穿的素色旗袍,落在箱底一套月白色短褂和藏蓝色长裙上。
这是今年生辰时,大哥托人从上海给她捎来的新式学生装,料子是上好的府绸,裁剪合体,她却因觉得过于“摩登”而一直没怎么穿过。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她迅速换上。
短褂是立领斜襟,镶着同色的细牙边,长裙是及踝的百褶裙,走动时裙摆如水波流动。
又套上一双洁白的玛丽珍皮鞋,鞋头圆润,扣带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最后,她抓起床上那个米白色刺绣提花挎包――
犹豫了一瞬,她将那个深蓝色丝绒笔袋匆匆塞进包里,也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宿舍门,冲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一路小跑,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宿舍楼里回荡。
长廊两侧的玻璃窗外,雨丝斜斜飘落,将庭院里的芭蕉洗得翠绿欲滴。
她心里又急又愧,只盼着他还未离开,
或者……
或者已经离开,那样她或许会松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必定是更深的自责与失落。
奉顺女中的铁艺大门紧闭着,平日里守门的张大爷正坐在门房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隐约传来。
门外的老槐树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雨水顺着光亮的车顶滑落。
而槐树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随意地倚着树干。
顾砚峥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英式西装,剪裁极佳,衬得他肩宽腰窄,线条利落。
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纽扣,露出清晰的喉结。
他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沾湿了他梳得整齐的黑发,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反而减弱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他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里似乎把玩着什么小物件,目光落在腕间的手表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一抹暖色调的身影,如同一道轻盈的光,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他抬眸望去。
烟雨迷蒙中,苏蔓笙正从长廊那头跑来。
月白色的短褂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藏蓝色的长裙随着她的跑动荡开优美的弧度,白色的玛丽珍皮鞋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她跑得有些急,一手按着挎包,一手下意识地拢着被风吹乱的鬓发,脸颊因奔跑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像初绽的桃花瓣。
顾砚峥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她终于……记起来了?还是终究,鼓起了勇气?
他站直身体,将手中把玩的银质打火机收回口袋,然后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女中紧闭的铁艺大门前。
他没有试图进去,只是将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好整以暇地,望着那个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欣赏。
直到苏蔓笙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内,隔着铁栏杆,才猛地看见了门外雨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