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难得穿了身挺括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倒比戎装时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身后幕布缓缓升起,露出陈列在红绒台面上的各式器械――
闪着冷光的黄铜显微镜、一套套用天鹅绒衬着的玻璃器皿。
“诸位同学,”
沈廷的声音明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今日带来的,是德国最新式的医用显微镜,可放大四百倍观察细胞结构;
这套手术器械是英伦定制,比传统柳叶刀精准三倍……”
苏蔓笙忙翻开牛皮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灯光在此刻暗了下来,只有讲台笼罩在一束明亮的追光里。
沈廷开始讲解细菌学说,幕布上打出幻灯片的影像――
扭曲的杆菌、圆润的球菌,在黑白影像里如同异世界的密语。
她埋首疾书,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医用拉丁文、细菌分类、消毒要义……这些都是女中从未涉猎的领域,每一个字都像钥匙,在为她打开一扇崭新的门。
身侧的座位忽然微微一沉。
有人坐了下来。
苏蔓笙全神贯注在笔记上,只当是其他迟到的同学,笔尖未停。
昏暗的光线里,她未曾看见那人坐下时,左侧的李婉清惊讶地张了张嘴,又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沈廷在台上讲解伤口缝合术,幻灯片换成一张精细的解剖图。
苏蔓笙看得入神,笔尖悬在纸页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记下这复杂的结构。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身侧的视线。
那目光太专注,太具存在感,像实质的触须轻轻拂过她的侧脸。
苏蔓笙下意识偏过头――
顾砚峥就坐在她身旁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不知何时来的,此刻单手支额,侧着脸看她。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眉眼间的冷冽,反而衬得那双眼格外深邃,里面盛着一点未散的笑意,像深夜湖面上荡开的月光。
苏蔓笙手一抖,钢笔“啪”地掉在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可光线太暗,手指在冰凉的砖面上摸索了几圈都没摸到。
正焦急时,一支钢笔递到了她眼前。
深黑色的笔身,金质的笔夹,笔帽顶端镶着一颗极小的蓝宝石――
是顾砚峥随身的那支万宝龙。
“先用我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
苏蔓笙触电般直起身,连连摇头:
“不不不……不用了,谢谢……”
她求助地看向李婉清,却见这丫头不知何时已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口水。
案桌上空空如也,连张纸片都没有。
台上,沈廷正讲到关键处:
“……故而伤口消毒须在黄金一炷香内完成,否则破伤风杆菌――”
“再不记,”
顾砚峥又凑近了些,那支钢笔稳稳地停在她眼前,
“错失良机。嗯?”
最后那声鼻音,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苏蔓笙咬了咬唇,又瞥了眼漆黑的地面。终于,她伸手接过那支笔。笔身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触手微温。
“多谢……我尽快记下还你。”
顾砚峥却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案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是英文原版的《医学微生物学纲要》,书页边角已磨损发毛。
“不急。”他伸手点了点那本书,“礼尚往来,借我看看?”
苏蔓笙如蒙大赦,忙不迭将书推过去。
顾砚峥欣然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起来。
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修长的手指缓缓翻过书页,偶尔在某处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某行英文术语。
苏蔓笙悄悄松了口气,重新埋首笔记。
那支陌生的钢笔握在手里,起初还有些僵硬,但笔尖划过纸面的流畅感很快让她沉浸进去。
墨水是深蓝色的,比她常用的墨汁色泽更沉,在米白的纸页上晕开一个个工整的字迹。
她未曾察觉,在她低头书写时,身侧的人偶尔会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落在她无意识轻咬的下唇上。
那目光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里流淌。
沈廷的演讲进入尾声,他开始讲述现代护理学的起源,幕布上打出南丁格尔在战地医院的旧照。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热烈,久久不息。
灯光“啪”地全亮了。
苏蔓笙被强光刺得眯了眯眼,身旁的李婉清也揉着眼睛醒来,迷迷糊糊地跟着鼓掌。等苏蔓笙回过神看向身侧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苏蔓笙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支陌生的笔,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的钢笔、她的书…
此刻沈廷正在鞠躬谢幕,目光扫过她这边时,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身时肩头可疑地颤了颤,像是在忍笑。
掌声还在继续,如潮水般漫过大会堂的每个角落。
而苏蔓笙坐在这一小方寂静里,指尖摩挲着钢笔冰凉的笔身,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幽微的光。
像某个秘密的印记,悄然烙进了这个下午的光阴里。_c